正文 脆弱的像那根燃盡的煙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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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嚼得很慢,生怕漏掉一絲味道。吃完半個,額頭上竟微微冒了點汗。
“好幾年……沒吃過肉了。”他把剩下的半個拿在手裏,舍不得吃了,就那麼捧著。
“還有湯。”我把搪瓷缸子遞給他。
他雙手捧著,湊過去喝了一口。滾燙的湯汁順著食道滑下去,他整個人都舒展開了一些,長長地出了一口氣,那口氣在冷空氣裏變成一道白煙。
“梁昭。”
“又咋了?”
“我要是好了,我就去學個手藝。”他看著缸子裏晃蕩的湯水,眼神有些迷離,“不能老是這麼躺著,給人添麻煩。”
我心裏咯噔一下,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這是他生病以來,第一次提到“以後”。
不是“如果我死了”,而是“如果好了”。
哪怕這句話聽起來那麼虛無縹緲,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抓一根根本不存在的稻草。
我沒敢接話,怕一開口,聲音裏的顫抖就會出賣我。我隻是點了點頭,把那個空了的搪瓷缸子收了起來。
從那天起,陳漾似乎真的有了點變化。
他開始試著自己坐起來,雖然每一次都要喘半天;他開始主動問我外麵的情況,問我工作累不累,問我學校裏有沒有新來的漂亮女老師。
那種生命力,就像是凍土層下的草芽,雖然微弱,但你確實能感覺到它在拱動。
春節的時候,我沒回家。家裏也沒什麼人了,回去也是對著空房子。我在工地值班,拿了雙倍的加班費。
除夕夜,工地上放了煙花。我買了兩掛鞭炮,在空地上噼裏啪啦地放完,滿地的紅紙屑,硝煙味嗆得人咳嗽。
我拎著一袋速凍餃子和一瓶二鍋頭,又去了療養院。
那晚療養院靜得可怕,連平時打呼嚕最響的那個老頭都沒了聲息。我推開陳漾的房門,屋裏黑著燈,隻有那個“小太陽”發出幽暗的紅光。
陳漾沒睡,睜著眼。
“新年快樂。”我把餃子下進鍋裏,水汽蒸騰起來,模糊了眼鏡。
他沒應聲,過了一會兒,才低低地說:“梁昭,我想抽煙。”
“醫生說你肺不行。”
“就一根。”他轉過頭看我,眼窩深陷,“就當……過年了。”
我猶豫了一下,從兜裏摸出一包紅塔山,那是白天剛買的。我抽出一根,點燃,遞到他嘴邊。
他含住濾嘴,深深地吸了一口。
煙霧從他幹癟的胸腔裏緩緩吐出來,他沒有咳嗽,隻是靜靜地享受著那陣眩暈感。
“還是這味兒。”他啞著嗓子笑了一下,笑容裏帶著幾分自嘲,“以前覺得這煙辣嗓子,現在覺得……挺香。”
我們倆就著昏暗的燈光,一人一口地把那根煙抽完了。
餃子出鍋的時候,霧氣騰騰。我把碗端到他麵前,熱氣熏得他眯起了眼。
“多吃點。”我說。
他拿起筷子,手抖得厲害,夾不住。我看著他把餃子往嘴裏送,湯汁順著嘴角流下來,滴在領口上。他也不擦,就這麼狼吞虎咽地吃著。
吃到一半,他忽然停下了。
“梁昭。”
“吃你的,別說話。”
“我剛才許了個願。”他看著碗裏的餃子,聲音很輕,“我希望……明年這時候,我能自己走出去,到鎮上吃那口驢肉火燒。”
我看著他,沒說話。
窗外,遠處隱約傳來了零星的炮聲。那是別人家的熱鬧,與我們無關。但在這個破舊、冰冷、充滿黴味的房間裏,這一刻,竟然有了一絲名為“希望”的東西。
哪怕這希望,脆弱得像那根燃盡的煙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