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  天氣太冷了,喝點熱乎的吧   加入書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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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陳漾大出血之後,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椎,徹底塌了下去。
    原先還能勉強坐起來靠一會兒,後來連翻身都要靠護工幫忙。我去的時候,常看見他半眯著眼,像一尊被香火熏黑了的泥菩薩,呆呆地望著窗外那棵半死不活的槐樹。樹葉子掉光了,隻剩下光禿禿的枝椏,像無數雙幹枯的手,抓撓著灰蒙蒙的天空。
    他很少說話了。有時候我坐在床邊削一下午蘋果,他也隻是靜靜地看著,既不催,也不拒。我把削好的蘋果芯遞給他,他會接過去,放在鼻子底下聞一聞,然後放在床頭櫃上,任由它氧化發黃,最後被護工當垃圾收走。
    我們之間那種劍拔弩張的張力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水般的沉寂。我知道,他在等死。或者說,他已經放棄了“活”這個動作,隻是機械地維持著“不死”的狀態。
    這比之前的掙紮更讓人心慌。
    那年冬天的雪特別大,把療養院那半堵塌了的圍牆埋得嚴嚴實實。暖氣還是沒有,我用我那點微薄的工資買了個最便宜的“小太陽”電暖器,插在床頭唯一的插座上。那玩意兒嗡嗡作響,發熱的那一圈管子紅得像烙鐵,隻能烤熱巴掌大的一塊地方。
    陳漾就湊在那圈紅光前麵,像一隻衰老的貓。
    “梁昭。”有一次,他忽然開口,聲音輕得像是要散在空氣裏。
    “嗯。”我正試圖把一袋中藥倒進碗裏,藥汁濺出來,弄得滿手苦腥。
    “我想吃口熱的。”
    我手裏的動作頓住了。
    療養院的夥食,早晚是清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,中午是煮得爛糊的白菜幫子。別說肉星,連油花都少見。陳漾現在的腸胃,也確實吃不下什麼油膩的東西。
    “行。”我把藥碗遞給他,“把這藥喝了,我去給你弄。”
    他皺著眉,捏著鼻子灌下去,苦得整張臉都縮成了一團。
    我出了療養院,沿著那條積雪的土路往外走。風順著領口往裏灌,像是要把人的心肝脾肺腎都凍僵。這條路我走過無數遍,閉著眼都知道哪裏有個坑,哪裏有塊冰。
    走了大概兩公裏,才到一個鎮子上的小集市。
    集市上沒什麼人,攤販們都縮在棉大衣裏跺腳。我轉了一圈,在一個賣驢肉火燒的攤位前停了下來。
    那老板是個滿臉橫肉的中年漢子,手裏揮著一把油膩膩的刀。
    “來一個。”我把兜裏揉得發熱的五塊錢拍在案板上。
    老板瞥了我一眼,沒接錢,反而切了一塊肉,夾進火燒裏,遞給我。那火燒燙手,焦黃的酥皮冒著熱氣,肉香混著麵香,一下子就把人肚子裏的饞蟲勾了出來。
    我接過火燒,剛要走,那老板忽然叫住了我。
    “等等。”
    他從鍋裏舀了一勺熱湯,又遞過來一個豁了口的搪瓷缸子。
    “給他帶過去。就說……算我送的。”
    我愣住了,看著那個搪瓷缸子裏冒著熱氣的湯。
    “我不認識你。”我說。
    “我也不認識你。”老板轉過身,繼續剁肉,刀落在砧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,“但這天太冷了,喝口熱的,哪怕是個將死的人,也能舒服點。”
    我攥緊了那個溫熱的火燒,沒再說謝,轉身走進了風雪裏。
    回到病房的時候,陳漾還在那兒縮著。我把火燒掰開,遞到他嘴邊。
    他看著那肉,喉嚨動了動,張開嘴,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。
    那一口下去,他的眼睛裏忽然有了光。不是那種回光返照的亮,而是一種很細微的、屬於活人的神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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