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想要甩開我,沒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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開春的時候,我接了個私活。幫人搬家,從城東搬到城西。那家的主婦是個話癆,一邊指揮我搬那套沉重的紅木家具,一邊跟我抱怨現在的物價和老公的不爭氣。
我悶著頭幹活,汗水順著鬢角流進眼睛裏,殺得生疼。
搬完最後一件,天已經黑了。主婦數了兩百塊錢給我,還多塞給我一包煙。
“小夥子,辛苦了。看你這年紀,別老幹這種力氣活,傷身子。”
我沒接那包煙,接過錢,揣進兜裏,轉身走了。
這兩百塊,夠買兩盒那種進口抗生素了。陳漾最近咳血的次數變多了,李娟打電話來,聲音裏全是疲憊,說那藥貴,但必須得吃。
我騎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破自行車,去醫院的藥房排隊。隊伍很長,全是些麵色凝重的人,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和焦慮的味道。
排到我的時候,窗口裏的護士冷冰冰地報出一個數字。
我數了數手裏的錢,不夠。
差三十塊。
我站在大廳裏,看著來來往往穿著白大褂的人,看著那些被家屬推著的輪椅,聽著嬰兒尖銳的啼哭和老人沉重的**。那一刻,我覺得自己像個被世界遺棄的小醜。
我撥通了王衛國的電話。
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,那邊嘈雜得很,還有麻將牌碰撞的聲音。
“喂?”
“王叔,是我,梁昭。”
“咋了?沒錢吃飯了?”他的聲音透著不耐煩。
“能不能再借我三十塊錢?”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,“陳漾的藥錢不夠了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,隨即傳來一聲長長的歎息。
“梁昭啊,”他語重心長地說,“不是我不幫你。你也看到了,這學校裏,誰不知道陳漾是個什麼情況?那就是個無底洞。你就算把家底都填進去,也填不滿。你還年輕,別把自己也給搭進去。”
“我就借三十。”我重複道,指甲掐進了掌心。
“三十也沒有。”他幹脆利落地說,“我也難啊。這樣吧,你明天來我這兒,我看看庫房裏有沒有廢舊報紙,你拿去賣點錢。”
說完,電話掛斷了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忙音在空曠的大廳裏顯得格外刺耳。
我站在原地,渾身發冷。不是因為大廳裏的空調太足,而是因為我感到一種徹骨的無力。原來,在這個世界上,一個人的生死,竟然隻值三十塊錢,甚至還不值。
那天晚上,我沒回學校宿舍。我去了趟廢棄的老火車站,那是沒人管的死角。
我蹲在牆角,把錢數了一遍又一遍。兩張一百的,皺巴巴的。那是我的全部積蓄。
我抽了半包那主婦給的煙,直到煙霧熏得我眼淚直流。
第二天,我還是把藥買回去了。錢是找隔壁宿舍的老張借的。老張沒多問,也沒說什麼風涼話,隻是把錢給了我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陳漾吃完藥,精神好了一些。他靠在床頭,看著我給他削蘋果。
那蘋果皮削得太厚,果肉掉了一地。
“梁昭。”他叫我。
“別說話,吃你的。”我把蘋果切成小塊,插上牙簽遞給他。
他沒吃,就那麼看著我。那雙渾濁的眼睛裏,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流動。
“你是不是沒錢了?”他問。
我心裏一驚,手裏的刀差點劃到手指。“有。”我硬著頭皮說,“夠用。”
“你騙我。”他聲音不大,卻很篤定,“你身上那件棉襖,袖口都磨破了,也沒去補。以前你不會這樣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我沒想到他都注意到了。
“我真的沒事。”我避開他的視線,低頭收拾果皮。
“梁昭,”他伸出手,抓住了我的手腕。他的力氣很小,但我能感覺到他在用力,“別管我了。”
我猛地甩開他的手。
“你說什麼呢!”
“我說真的。”他看著我,眼神裏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,“這病治不好的。就算這次好了,下次還得犯。這藥吃多了,人也廢了。你把錢留著,給自己找個出路。別在我這兒耗著了。”
“閉嘴!”我吼了出來,聲音在大病房裏回蕩,引得隔壁床的病人紛紛側目。
我胸口劇烈起伏著,眼眶發熱。我想罵他,想告訴他別**說這些喪氣話,想告訴他隻要有一口氣在就得治。可是話到嘴邊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因為他說的,都是實話。
這就是個無底洞。我這點微薄的力量,根本填不平。
“陳漾,”我蹲下來,平視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頓地說,“你聽好了。你要是敢死,我就把你弟的骨灰盒挖出來扔進黑河。不信你試試。”
他愣住了。
那雙渾濁的眼睛裏,先是震驚,然後是憤怒,最後,變成了一片死寂的妥協。
他知道我不是在開玩笑。
“你真是個混蛋。”他終於說了一句,然後把頭扭向牆壁,不再看我。
“彼此彼此。”我站起身,收拾東西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我停下腳步,沒回頭。
“藥按時吃。錢的事,不用你操心。”
走出病房樓,外麵的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。
我知道,陳漾怕了。他怕連累我,怕我為了他把自己也賠進去。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反抗,就是拒絕治療,就是推開我,就是用這種自我毀滅的方式來保全我最後一點尊嚴。
可他忘了。
當初是他教會了我怎麼像個活人一樣去恨,去愛,去不甘。現在他想把我甩開,沒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