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  請你活下去,陳漾,就當是為了我   加入書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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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操場是掃不了了,因為我把他送去了療養院。他那具身體每況愈下都愁在我心裏,他倒是看的開了,張娟和我比他要憂心的多。
    陳漾的身體,就像是冬天屋簷下掛著的冰棱,看著是硬撐著的,其實太陽稍微一曬,就從內部開始瓦解、滴答著水,誰也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徹底斷落下來。
    我再去看他的時候,已經是臘月裏。那年冬天特別冷,哈一口氣能在眉毛上結一層白霜。療養院的暖氣管道年久失修,房間裏隻有一股子陰冷的潮氣。陳漾裹著那床發硬的棉被,還在哆嗦。
    我帶了一袋速凍餃子,還有半瓶劣質白酒。
    “過年了。”我把餃子扔在桌上,發出啪的一聲悶響。
    他沒睡,睜著眼,眼窩深得嚇人,像兩個黑洞。聽到動靜,他隻是眼珠子動了動,沒說話。
    我把白酒擰開,刺鼻的酒精味瞬間衝散了房間裏的黴味。我倒了一塑料杯,遞給他。
    “喝一口,暖和。”
    他看著那杯酒,喉結滾動了一下,伸出手。那隻手枯瘦得像雞爪,皮膚鬆鬆垮垮地搭在骨頭上,青色的血管凸起,像老樹根。他顫巍巍地接過去,還沒送到嘴邊,手一抖,灑出來大半。
    “操。”他低聲罵了一句,聲音像是砂紙在打磨生鏽的鐵管。
    “算了,我喂你。”我把杯子湊到他嘴邊。
    他偏開頭,躲開了。那股倔強勁兒又上來了,哪怕是在這種時候。他自己重新端起杯子,仰起脖子,猛地灌了一大口。
    烈酒下喉,他整張臉瞬間漲紅,隨即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劇咳。那咳嗽聲不像是從肺裏出來的,像是從五髒六腑深處被硬生生摳出來的。咳得滿麵潮紅,額頭上的青筋暴起,整個人蜷縮成一團,像一隻被扔上岸的蝦米。
    我拍著他的背,感覺到他脊骨一節一節地凸著,硌得我手掌生疼。
    好不容易平息下來,他癱在枕頭上,大口大口地喘氣,嘴裏全是酒氣和腐爛的血腥氣。
    “這酒……真辣。”他啞著嗓子說。
    “一塊五一瓶的勾兌貨,不辣才怪。”我給自己也倒了一杯,一口幹了。火辣辣的液體燒過食道,胃裏稍微有了點熱氣。
    房間裏安靜下來,隻有他粗重的喘息聲。窗外的北風呼嘯著拍打窗戶,那層破塑料布被吹得噼裏啪啦作響。
    “梁昭。”他忽然叫我的名字。
    “嗯?”
    “我是不是快不行了?”
    我沒說話,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。這種時候,安慰是蒼白的,謊言是惡毒的。我們之間早就過了互相欺騙的階段。
    他也沒指望我回答,自顧自地說了下去:“昨晚做了個夢,夢見我媽在灶台邊熬粥。那粥香啊,隔著兩條街都能聞見。我站在門口,喊她,她不理我。我就一直喊,喊著喊著,就醒了。”
    他停頓了一下,眼神渙散地看著天花板上那塊發黃的水漬,那裏積了一層灰塵,像一張醜陋的地圖。
    “醒了才發現,嘴裏全是苦的。連口水都沒有,喝的全是藥渣子味兒。”
    我看著他那張臉。曾經那個會在門房裏一筆一劃記賬、會把每一分錢的去向都記得清清楚楚的陳漾,已經死在了那個冬天。現在的這個,隻是一個靠著藥物和意誌力強行吊著命的軀殼。
    “活著真沒勁。”他輕聲說,像是在感慨天氣,“特別是像我現在這樣,半死不活的。”
    “少**廢話。”我咬著牙,把酒杯重重地頓在床頭櫃上,發出砰的一聲響,“你要是死了,那五千塊錢誰還?你弟的賬誰銷?李娟要是知道你這麼沒出息,她能瞑目嗎?”
    他沒被激怒,反而笑了。那笑容扯動著臉上的皮肉,顯得既詭異又淒涼。
    “是啊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我還欠著呢。”
    那一晚,我們就那樣坐著。沒開燈,借著窗外透進來的雪光,喝完了那半瓶酒。他喝不動,大部分進了我的肚子。醉意上頭的時候,我覺得眼前的陳漾有點模糊,仿佛他也變成了這房間裏的一團陰影,隨時會消散。
    臨走前,我幫他掖了掖被角。
    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。他的手冰涼,力氣卻大得驚人,像一把鐵鉗。
    “梁昭。”
    “又咋了?”
    “謝謝你。”他說。
    我沒說話,甩開他的手,轉身就走。我不想讓他看見我發紅的眼眶。這世道,一句謝謝比耳光還打臉。因為這聲謝,意味著他承認了自己是個廢物,承認了需要施舍,承認了那個曾經驕傲的陳漾,已經徹底輸了。
    出了療養院的大門,外麵的雪下得正緊。
    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。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雪地裏,身後那棟破舊的樓房裏,有一扇窗戶還透著微弱的燈光。我知道,那是陳漾的房間。
    他在那燈光裏,獨自麵對著無邊無際的黑暗和病痛。
    而我,在這風雪裏,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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