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著我，眼神亮得嚇人，那是一種瀕死之人回光返照般的亮。
    “梁昭，我不治了。”
    “你說什麼？”
    “不治了。”他斬釘截鐵地說，“這病治不好，還花那麼多錢。我不治了。”
    “不行！”我吼他，“李娟，你跟他說，一定有辦法的！”
    李娟別過頭，不敢看我。她肩膀在微微顫抖。
    “梁昭，”陳漾抓住我的手腕，力氣大得驚人，“別治了。真的。這命，我不換了。換不起了。”
    他看著我，眼神裏是一種徹底的、令人心碎的清醒。
    “八千二百塊錢，我攢了那麼久。還不夠買一副好一點的棺材板。我不治了。把錢留著。你回學校，把書讀完。別再管我了。”
    “陳漾……”
    “聽我的。”他打斷我，聲音很輕，卻很決絕，“這是最後一次，我求你。”
    那天從醫院出來，天在下雨。
    小雨，綿綿的，打在臉上，冰涼。
    陳漾沒打傘。他就那麼走在雨裏，背挺得筆直，像一根即將折斷的旗杆。
    我撐著傘，跟在他身後。
    我們沒坐車。我們沿著那條泥濘的路，往回走。
    他走得很快，像是在逃離什麼。雨水順著他的頭發流下來，流過他蒼白的臉，流過那道疤。
    走到半路，他忽然停下來。
    他轉過身，看著我。
    雨水打濕了他的睫毛，他眨了眨眼，雨水順著臉頰流進嘴裏，又鹹又澀。
    “梁昭。”他說。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我想吃西瓜。”
    我愣了一下。
    “好。”我說，“回去買。”
    回到學校，我去小賣部買了個最大的西瓜。
    我把它切成兩半。紅瓤黑籽，看著就甜。
    陳漾坐在小板凳上，拿著勺子，挖了一大塊，送進嘴裏。
    他吃得很慢，很仔細。每一口，都像是在品嚐什麼絕世美味。
    雨停了。夕陽從雲層裏鑽出來，照在西瓜瓤上，紅得刺眼。
    他吃了半個，吃不下了。
    他把勺子放下，看著剩下的那半個西瓜。
    “梁昭。”他說。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你說，人死了，會變成什麼呢？”
    我看著他，喉嚨發緊。
    “會變成風吧。”他自顧自地說，“變成風，就能到處跑了。想去黑河就去黑河，想去南方就去南方。不用花錢，也不用求人。”
    他轉過頭，看著我。那雙眼睛裏，沒有了恐懼，沒有了絕望，隻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向往。
    “到時候，我變成風，去吹吹你。你別嫌我煩。”
    我看著他。看著這個坐在夕陽裏，吃著西瓜，談論著自己死亡的男人。
    我忽然覺得，我輸得一塌糊塗。
    我沒能救他。
    我甚至沒能讓他像個人一樣，體麵地活下去。
    我隻能陪著他，看著他一點點被那塊石頭，憋死。
    那天晚上，陳漾沒吃藥。
    他把剩下的藥，全都扔進了垃圾桶。
    “睡吧。”他說，“明天還得早起掃操場呢。”
    我躺在那張木板床上，聽著隔壁他沉重的呼吸聲。
    一聲，又一聲。
    像倒計時的鍾擺。
    我知道，這最後的時光，開始了。
    我們不再掙紮，不再反抗。
    我們就這麼等著。
    等著那塊石頭，徹底封死他的氣管。
    等著那陣風，吹過這間破屋子。
    等著這一切，結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