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我們活下來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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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沿著河岸往上遊走。
走了一段,陳漾停下了。
他找了塊平整的石頭,坐下來。
我們就那麼坐著,看著那條河。
看著河水奔騰,看著水霧升騰,看著對岸那片他們曾經想去,卻終究沒能抵達的土地。
“梁昭。”他喊我。
“嗯。”
“我爸當年,是不是也這麼看著這條河?”
我沒說話。
“他肯定也想過,過了河,去對麵看看。”陳漾自顧自地說,“去看看外麵的世界。去看看能不能給家裏掙口飯吃。但他沒去成。他死在了礦裏。”
他轉過頭,看著我。那雙眼睛,在河水的反光下,亮得驚人。
“梁昭,我不恨了。”
“不恨那老頭,不恨這河,也不恨這命。”
“我認了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,很平靜。那種平靜,是一種徹底的、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疲憊和釋然。
我看著他。看著這個曾經寧折不彎的男人,現在像個認命的孩子一樣,坐在河邊,對著一條河,說出這三個字。
我心裏那塊最硬的地方,終於,徹底碎了。
不是因為難過,是因為一種巨大的、無法言說的悲涼。
我們坐了很久。
直到太陽落山,天邊燒起一片血紅的晚霞。
陳漾站起身。他拍了拍褲子上的土,看著那條河,最後看了一眼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。
我們往回走。
路過那艘渡船時,老頭還坐在那兒。他沒看我們,隻是看著河水。
但在我們走過去的時候,我聽見他輕輕地說了一句:
“下次來,還是二十。”
我停下腳步,回頭看去。
老頭依舊看著河,沒回頭。
陳漾也停下了。他站在那兒,背對著老頭,肩膀微微顫抖著。
然後,他轉過身。
走到老頭麵前。
他沒說話。隻是深深地,鞠了一躬。
很慢,很沉,很用力的一躬。
老頭沒動,也沒說話。
陳漾直起身,轉頭對我笑了笑。
那笑容,是我這輩子見過,最輕鬆,也最心酸的笑容。
回去的路上,陳漾睡著了。
在顛簸的大巴車上,他歪著頭,靠在車窗上,睡得很沉。
陽光從窗外照進來,落在他臉上。那張布滿皺紋和滄桑的臉,此刻,竟有一種孩童般的安詳。
我知道,那條河,他終於渡過去了。
不是用腳,是用心。
回到了學校,日子又回到了從前。
但似乎,又有些不一樣了。
陳漾不再整天坐在門房門口發呆了。他開始看書。
是那種很舊的高中課本。數學,語文,英語。
他看得很慢,很吃力。一個單詞,要查半天字典。一道題,要算半天。
但他看得進去。
有時候,我看他看得累了,就問他:“看這個幹嘛?又不考試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我,眼神很認真。
“萬一呢。”他說,“萬一哪天,我好了呢。”
“好了幹嘛?”
“去考個證。”他說,“哪怕去當個圖書管理員也行。總比看大門強。”
我看著他,沒說話。
我知道,那是他的夢。
一個渺小的,遙遠的,甚至有些可笑的夢。
但那是他活著的,最後一點念想了。
那天晚上,我們喝了一點酒。
不多,就一點點。
陳漾喝得臉紅了。他看著窗外,看著那輪冷冷的月亮。
“梁昭。”他說。
“嗯。”
“謝謝你。”
“又說這個。”
“不說不行。”他轉過頭,看著我,眼神亮晶晶的,“真的。謝謝你沒讓我爛在泥裏。”
他舉起酒杯,裏麵是渾濁的白酒。
“敬你。”他說,“敬咱們這**的命。”
我也舉起杯子。
兩隻杯子碰在一起。
發出清脆的,孤單的響聲。
那晚,我們都沒醉。
我們隻是坐在那兒,喝著那杯苦澀的酒,看著窗外那輪同樣**的月亮。
心裏酸得發脹。
卻也,暖得發燙。
我知道,這故事,快講完了。
陳漾的病,不會好。
我也知道。
但那又怎麼樣呢?
我們活下來了。
像戈壁灘上的枯草,像黑河裏的石頭,像這世間所有微不足道的塵埃。
我們活下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