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像鹹水河裏的水，渾著，流著，不知疲倦。
    陳漾看書的速度慢得像蝸牛。一個英文單詞，他能在那兒琢磨半天，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劃著，劃出一道道看不見的痕跡。我知道他在想什麼，他想把那些流逝的時間，一點點搶回來。可身體不答應，看久了，他就得靠在床頭，大口大口地喘，像一條擱淺的魚。
    我照常掃操場，清廁所。那點工資，加上李娟偶爾的接濟，勉強能維持藥費。我們不再提錢的事，那是個**。
    六月份的時候，學校期末考。校園裏躁動不安，學生們像沒頭的蒼蠅到處亂撞。陳漾坐在門房裏，看著那些奔跑的年輕人，眼神有些發直。
    “梁昭。”他喊我。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你說，我要是再年輕十歲，是不是也能坐在那兒考試？”
    我沒回答。這種假設最傷人也最無用。我走過去，把風扇往他那邊挪了挪。風扇葉片嗡嗡地轉著，攪動著屋裏渾濁的空氣。
    他沒再看書。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那雙手，曾經在煤場抓過鐵鍬，在礦洞裏搬過石頭，現在，連翻書的力氣都快沒了。
    “我可能……考不動了。”他聲音很低，像是說給自己聽。
    “考不動就不考。”我說，“咱不當圖書管理員了，咱看大門也挺好。這學校清淨，沒人吵你。”
    他笑了笑，那笑容很淡，很快就消失了。
    七月初，天氣熱得像蒸籠。
    陳漾的咳嗽變了性質。不再是那種悶在胸口的咳，而是帶著一種金屬質感的、空空的聲音。每次咳完，他的臉都會漲得通紅，脖頸上的青筋暴起，像是要爆開一樣。
    我帶他去鎮上的衛生院。那個怯生生的女醫生一聽那咳嗽聲，臉都白了。
    “去縣醫院。”她隻說了這四個字。
    我們又去了縣醫院。
    李娟已經在門口等我們了。她穿著白大褂，看著消瘦了不少，眼角的皺紋更深了。
    “拍個CT。”她沒多廢話，直接開了單子。
    片子出來的時候，李娟盯著那張黑白的膠片，看了很久很久。久到我覺得周圍的空氣都要凝固了。
    “怎麼樣？”我湊過去問。
    李娟沒說話。她把片子插回袋子裏，摘下眼鏡，用力捏了捏鼻梁。
    “陳漾，”她轉過頭，看著坐在椅子上的陳漾，聲音很輕，卻很重，“你以前在煤礦幹過，對吧？”
    陳漾點點頭。
    “除了煤礦，還接觸過別的粉塵嗎？”
    “礦洞裏，還有煤場。”陳漾的聲音有些抖，“都是煤灰。”
    李娟歎了口氣，把片子重新拿出來，指著上麵那些密密麻麻的白色斑點。
    “這是塵肺。”她說，“三期。”
    空氣死寂。
    我看著那張片子。那上麵，陳漾的肺，已經不再是肺了。它變成了一塊多孔的海綿，一塊吸滿了煤灰和死亡的海綿。
    “塵肺？”陳漾重複了一遍這個詞，眼神有些茫然，“不是結核嗎？”
    “結核是感染。塵肺是職業病。”李娟的聲音很平靜，但這種平靜比任何哭喊都讓人絕望，“這東西，不可逆。治不好。隻能看著它惡化。”
    “惡化到什麼程度？”
    “肺會慢慢硬化，像石頭一樣。最後，你會活活憋死。”
    李娟的話像一把錘子，一下一下，砸在我們的心上。
    陳漾坐在那兒，一動不動。他看著李娟，又看看我，最後，目光落在那個裝片子的袋子裏。
    他忽然笑了。
    不是那種淒涼的笑，也不是苦笑。是一種近乎瘋狂的、解脫的笑。
    “我就知道。”他笑著說，眼淚卻從眼角流了下來，“我就知道不是結核。結核哪有那麼難治。原來是這樣。原來是這塊石頭，早就埋在我身體裏了。”
    他伸出手，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
    “怪不得……怪不得我一直喘不上氣。原來是我的肺，變成石頭了。”

    作者閑話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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