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趟過這條命運的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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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學校,已是三月。
戈壁灘上的風還是硬的,但陽光裏有了點不一樣的意思。雪化了,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泥土,偶爾能看見幾星嫩綠,頑強地從石頭縫裏鑽出來。
我們把門房裏外打掃了一遍。煤灰,藥味,還有那股子死亡的氣息,被掃帚掃出去,被陽光照進來,衝淡了許多。
陳漾沒回小學當保安。校長說,崗位已經有人了。
他也沒再去找別的活。他的肺像個漏氣的風箱,走幾步路就喘得不行,更別提幹活了。
我們靠著剩下的那點錢,還有李娟時不時塞過來的幾百塊,活著。
日子過得極簡。
早上,我起來掃操場。他起來,坐在門房門口曬太陽。
中午,我去食堂打飯。一份素菜,兩個饅頭。他吃得很少,多半是看著我吃。
下午,他依舊坐在那兒。看著空蕩蕩的操場,看著那麵褪色的國旗,一看就是一下午。
有時候,他會咳嗽。不再像以前那樣撕心裂肺,但更折磨人。那種悶在胸腔裏的、綿長的咳,像是要把五髒六腑都咳出來。咳完了,他就那麼弓著背,半天緩不過氣。
我坐在他旁邊,抽煙。一根接一根。
我們不再聊過去,也不再聊將來。
過去是傷口,將來是深淵。我們隻聊當下。
“今天太陽不錯。”
“嗯。”
“饅頭有點硬。”
“下次讓他們蒸軟點。”
“好。”
這種對話,枯燥得像白開水。但我們都習慣了。
四月初的一天,陳漾忽然說:“我想回趟黑河。”
我正在擦那個蜂窩煤爐子,手一頓。
“回去做什麼?”
“看看。”他說,“看看那老頭還在不在。看看那渡船,是不是還鏽在那兒。”
我看著他。他瘦得脫了形,坐在那兒,像一把被風幹了的柴火。
“你這身體,經不起折騰。”我說。
“就看看。”他堅持,“看一眼,就回來。”
我沒再勸。我知道,這口氣,他如果不順過來,死也閉不上眼。
我們買了去黑河的車票。還是那輛破大巴,還是那條坑窪的路。
不同的是,這次,我買了兩張臥鋪票。雖然是上車補的,貴了不少,但至少能讓他躺著。
一路上,他沒睡。就那麼側躺著,看著窗外。
窗外的景色變了。戈壁變成了草原,枯黃變成了嫩綠。遠處的山上,還能看見殘雪。
他看得入神。
“梁昭。”他忽然說。
“嗯。”
“這風景,真**好看。”
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。確實好看。藍天,白雲,綠草,還有那蜿蜒的公路。
“等你好了,”我說,“咱們騎車走一趟。不坐車,就騎車。慢慢走,把這路再走一遍。”
他沒應聲。隻是嘴角扯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苦笑。
到了黑河。
河還是那條河。水流湍急,撞擊著河心的礁石,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。
岸邊,那幾棵枯死的胡楊還在。枝幹扭曲著,伸向天空,像是在求救。
渡船也在。
那條鏽跡斑斑的鐵殼子,依舊停泊在岸邊。隻是更破了,鏽跡更深了。
撐船的老頭,也在。
他更老了。滿臉褶子堆疊在一起,嘴裏叼著個煙鬥,坐在船頭,看著河水發呆。
陳漾站在岸邊,看著那個老頭。
看了很久。
然後,他慢慢地,一步一步地,朝老頭走去。
我跟在後麵。
老頭聽見腳步聲,抬起頭。渾濁的眼睛打量著我們。
“過河?”他問,聲音沙啞得像磨砂紙。
陳漾沒說話。他從口袋裏,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二十塊錢。
不是兩張,是一張。
他遞過去。
老頭看著那張錢,沒接。他抬起眼皮,看著陳漾。
“漲價了。”老頭說,“現在一個人,三十。”
陳漾的手停在半空。
空氣凝固了。
風從河麵上吹過來,帶著水汽和寒意。
我正要上前,陳漾卻動了。
他把那張二十塊錢,輕輕放在老頭身邊的船板上。
然後,他轉過身,看著我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。
聲音很輕,卻很堅定。
他沒再跟老頭爭辯,也沒再試圖用那三十塊錢換取一次渡河。
他接受了這個價格。接受了這個世界的規則。
也接受了,他這輩子,可能再也過不了這條河了。
作者閑話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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