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他會不會死,其實我不知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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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八千二百塊錢,像扔進鹹水河裏的石頭,連個響聲都沒聽見,就沉底了。
藥在輸,針在打,陳漾的燒卻像拉鋸戰一樣,退了又燒,燒了又退。
除夕夜,學校裏隻剩我們倆。
我煮了兩包泡麵,加了兩個蛋。陳漾沒胃口,隻喝了半碗湯,就推開了。他靠在床頭,氧氣麵罩早就戴不住了,隻能大口大口地喘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著破風箱,嘶啞,沉重。
窗外,遠處鎮上隱隱傳來鞭炮聲。稀稀拉拉的,在這空曠的戈壁灘上,顯得格外單薄,也格外淒涼。
“梁昭。”他喊我,聲音像是從漏風的口袋裏擠出來的。
“嗯。”
“我想抽煙。”
我把枕頭邊的煙盒拿來,抖出一根,塞進他嘴裏。他含住濾嘴,牙齒都在打顫。我劃了好幾根火柴才點著。
他吸了一口,沒進肺,隻是在口腔裏繞了一圈,就吐了出來。煙霧繚繞裏,他那張臉蠟黃蠟黃的,眼窩深陷,顴骨高聳,像個骷髏。
“這年,過得真**沒勁。”他苦笑一下,牽動了咳嗽,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震響。
我拍著他的背,感受著手掌下的骨頭硌得手心生疼。
“等開春了,就好了。”我說。這話連我自己都不信。
“開春?”他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,“開春我也好不了。這病,就是個倒計時。我聽得見那個聲音,滴答,滴答。”
他轉過頭,看著我。那雙曾經亮得嚇人的眼睛,現在渾濁得像死灰。
“梁昭,我死後,你別把我埋在這兒。”
“別說胡話。”
“真的。”他喘了口氣,眼神有些渙散,“把我燒了。骨灰撒回黑河。那地方水大,能把人衝走。”
我看著他,沒說話。屋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,隻有他粗重的呼吸聲,一下,又一下,敲打著我的耳膜。
“還有,”他費力地抬起手,指了指那個黑色的新本子,“那上麵記的賬,都作廢了。你也別還了。就當……就當咱們從來沒認識過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,很平靜。沒有悲傷,沒有怨恨,隻有一種徹底的、令人心寒的釋然。
那一刻,我忽然想揍他。
想一拳砸在他那張瘦得皮包骨頭的臉上,把他那股子該死的平靜砸碎。
但我沒動。我隻是看著他,看著這個在除夕夜,給自己安排後事的男人。
“陳漾。”我喊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要是敢死,我就把你那八千二百塊錢,全扔進鹹水河裏。”
他愣了一下,隨即,竟然真的笑了。笑聲很輕,像羽毛落地,卻震得我心髒發麻。
“你真是個混蛋。”他說。
“彼此彼此。”
那一夜,我們就這麼坐著。沒看春晚,沒吃餃子,也沒說新年快樂。
我們守著那一小簇爐火,守著他那一聲聲斷斷續續的喘息,把那個該死的除夕,熬過去了。
大年初一,天剛蒙蒙亮,陳漾昏迷了。
我摸他的額頭,燙得嚇人。怎麼喊都喊不應。
我瘋了一樣衝進風雪裏,去鎮上找人。鎮上空蕩蕩的,商店關門,診所關門。我砸開了唯一一家還亮著燈的麻將館,跪在那個老板麵前,求他開車送我去縣醫院。
車在雪地裏打滑,開得極慢。
我坐在後座,抱著陳漾。他身體軟得像一灘泥,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。
“快!再快點!”我吼著,眼淚糊了一臉。
到了縣醫院,急診科還是那個金絲眼鏡的女醫生。她看了一眼陳漾,臉色就變了。
“怎麼拖到現在?肺心病,心衰,還有重度感染。準備插管,上呼吸機!”
我被擋在搶救室外麵。
我坐在那條冰冷的走廊長椅上,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。紅色的“手術中”三個字,刺得我眼睛生疼。
我想起他說的那句話:“別讓我像個狗一樣,死在沒人管的角落裏。”
我想,我做到了。
他死不了。至少,不會死在那個沒人管的破門房裏。
但他會不會死在這張冰冷的搶救台上,我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