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就讓這點情緒把我們燒成灰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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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裹上大衣,衝進風雪裏,去鎮上找李娟。
李娟已經不在衛生所了。她調回了縣醫院。鎮上現在是個年輕的女醫生,剛畢業,怯生生的。
我帶著她回來。
女醫生給陳漾聽了診,眉頭皺得死緊。
“炎症很重。得輸液。用消炎藥。”
“用什麼藥?”我問。
“頭孢曲鬆鈉。一天兩支。”
“多少錢?”
“一支八十。一天一百六。”
我算了一下。一個月,又是四千多。
我摸了摸口袋,裏麵隻剩下幾百塊錢。那是這個月的工資,還沒捂熱。
“先打三天看看。”女醫生說完,走了。
我坐在床邊,看著陳漾。他閉著眼,臉色灰敗,像一張揉皺了的紙。
“錢的事,我想辦法。”我說。
他睜開眼,看著我。眼神裏沒有感激,隻有一種麻木的絕望。
“別想了。”他說,“這錢,填不滿的。就像那個礦洞,是個無底洞。”
“我有辦法。”我咬著牙,“我給家裏打電話。就說我實習,需要錢。”
“別。”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,力氣大得驚人,“梁昭,你敢給你家裏打電話,我就死在你麵前。”
他死死盯著我,眼睛裏布滿了血絲。
“這錢,我欠你的。我自己還。你別把你家扯進來。”
他鬆開手,疲憊地閉上眼。
“我有錢。”他忽然說。
我愣了一下。
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黑色的新本子,翻到最後一頁。
“我在這兒幹活,省吃儉用,攢了一點。”他把本子遞給我。
我接過來看。
最後一頁,記著一行字:
“現有存款:8200元。”
八千二百塊。
那是他賣命換來的錢。是他從牙縫裏,從飯錢裏,從藥錢裏,一點一點摳出來的。
“拿去吧。”他說,“先治病。”
我看著那行字,手在發抖。
“這錢你留著。”我把本子塞回他手裏,“你不是還要還債嗎?不是還要自由嗎?”
“命都沒了,還要自由幹嘛?”他笑了,笑得淒涼,“梁昭,我算是看透了。人這輩子,什麼債都可以欠,就是不能欠命。你的命,我得還。”
他看著我,眼神裏有一種近乎哀求的平靜。
“拿著。去給我買藥。別讓我像個狗一樣,死在沒人管的角落裏。”
我拿著那個本子,站在那兒。
屋外,風雪肆虐。
屋內,死寂無聲。
我看著這個男人。這個我曾經拚盡全力想要拉出泥潭的男人。
現在,他親手把唯一的希望,唯一的退路,砸碎了。
隻為了能多活幾天。
多活幾天,像個人一樣,死在有光亮的地方。
我轉身,衝進了風雪裏。
我去鎮上,買了藥。
回來,給他紮上針。
藥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流。
他躺在昏暗的燈光下,看著天花板,一動不動。
“梁昭。”他喊我。
“嗯。”
“謝謝你。”
“又說這個。”
“不說不行。”他轉過頭,看著我,眼神裏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,“真的。謝謝你沒走。沒把我一個人扔在這兒。”
他伸出手,很涼,很瘦。
我握住他的手。
“睡吧。”我說,“我在這兒。”
他閉上眼,眼角滑下一滴淚。
那滴淚,順著他布滿皺紋的臉頰,流進鬢角,消失不見。
我知道,這八千二百塊錢,是他的命。
也是我的命。
我們都在用這最後的一點錢,買一個體麵的死期。
或者,一個奇跡。
那天晚上,我守了他一夜。
爐子裏的火滅了。屋裏很冷。
但我沒添煤。
我想,就讓這屋子冷下去吧。
冷到極致,也許就不覺得疼了。
就像他一樣。
疼到了極致,也就麻木了。
隻剩下這滴眼淚,還殘留著一點活過的溫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