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別這樣好不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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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那個破屋子裏陪陳漾坐了一夜。
那一夜,我們沒再怎麼說話。火堆燃盡,隻剩下暗紅的餘燼,風從門縫裏灌進來,把灰燼吹得四處飛揚,像死去的蝴蝶。
天快亮的時候,我做了一個決定。
“我留下來。”我說。
陳漾正在係鞋帶,手頓了一下。他抬起頭,看著我,眼神裏沒有驚訝,隻有一種深深的疲憊。
“你留下來幹嘛?”他問,“陪我一起看大門?”
“不行嗎?”我把包往地上一扔,“我也累了。不想回學校了。不想麵試了。不想跟那群人擠了。”
他看著我,看了很久。那雙眼睛在晨光裏,渾濁得像鹹水河的水。
“梁昭,”他聲音很啞,“你別犯傻。”
“我沒犯傻。”我迎著他的目光,“我就是覺得,一個人待著,沒勁。”
他沒再勸。隻是站起身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
“隨你。”
那天早上,我們去鎮上吃了碗牛肉麵。麵很鹹,肉很少,但湯很熱。
吃完,他領我去小學報到。
那是一所很小的學校。一排平房,一個土操場,旗杆上的國旗褪了色,在風裏獵獵作響。
校長是個快退休的老頭,戴著老花鏡,正在辦公室裏喝茶。看見陳漾,他點了點頭,又看了看我。
“這是?”
“我朋友。”陳漾說,“也想在這兒找個活幹。”
“活倒是有。”校長打量著我,“學校保潔剛辭職了,缺個人打掃廁所和操場。一個月一千二,管吃管住。幹不幹?”
“幹。”我說。
就這麼定了。
校長給了我一把鑰匙,是門房旁邊那間小儲藏室的。屋子很小,堆著掃帚、拖把和化肥,味道很難聞。但有一張木板床,一張桌子,足夠了。
陳漾的宿舍在門房裏。也是一間小屋,放了張單人床,一個蜂窩煤爐子,簡陋得像個牢房。
我們就這樣,在鹹水鎮小學,安頓下來。
日子變得規律得像鍾表。
每天早上六點,陳漾起床開門。我起床掃操場。
七點半,學生們陸陸續續到校。陳漾站在大門口,檢查學生的紅領巾,維持秩序。我拿著拖把,去打掃那個臭氣熏天的公共廁所。
上午,他坐在傳達室裏,看書,或者發呆。我打掃完衛生,就回那間小黑屋,躺著,看著天花板上的蜘蛛網。
中午,我們去食堂吃飯。飯菜很差,隻有白菜和土豆,但管飽。
下午,放學。他關門。我掃操場。
晚上,我們坐在門房裏,生爐子,燒水。有時候喝點酒,有時候隻是抽煙。
生活像一潭死水,沒有波瀾,也沒有希望。
但奇怪的是,我並不覺得痛苦。陳漾也是。
我們好像都適應了這種死水般的生活。不再掙紮,不再反抗,就像兩條被衝上岸的魚,終於接受了要在泥潭裏打滾的命運。
十二月底,天冷得厲害。
戈壁灘上的風像刀子一樣,刮得窗戶哐哐響。學校提前放假了。
學生們走了,老師也走了。偌大的校園,隻剩下我們兩個人。
空蕩蕩的,死寂一片。
陳漾的咳嗽又犯了。
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。他整夜整夜地咳,咳得床板都在震動。有時候咳得喘不上氣,臉憋得青紫,我就得過去拍他的背,直到他把那口濃痰咳出來。
痰裏帶著血絲。
我看著那血絲,心裏發緊。
“得去打針。”我說。
“不用。”他擺擺手,虛弱地靠在床頭,“老毛病了。挺挺就過去了。”
“挺個屁!”我吼他,“你忘了上次是怎麼進ICU的嗎?”
他沒力氣跟我吵,隻是閉著眼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