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來看看你死了沒。”我把包扔在地上，在他旁邊坐下。
    “沒那麼容易死。”他往火堆裏添了根柴，“這地方風水好，養人。”
    火光映在他臉上，明明滅滅。
    “去上墳了嗎？”我問。
    “去了。”他點點頭，“我爸的，我弟的，還有我媽的。我都去了。”
    “說什麼了？”
    “沒說什麼。”他看著火堆，“就說，我活得好著呢。讓他放心。”
    他頓了頓，從懷裏掏出個小酒壺，抿了一口。
    “也給我三叔燒了紙。”他說，“燒完，我把那兩千塊錢，也燒給他了。”
    他轉過頭，看著我。那雙眼睛裏，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。
    “他拿我爸的命換了錢，我拿他的錢換了命。現在，兩清了。”
    風呼嘯著吹過礦洞，發出嗚嗚的聲響。像無數冤魂在低語。
    “李娟阿姨呢？”我問。
    “回鎮上了。”他說，“她幫我找了個工作。在鎮上的小學，當保安。管吃管住，一個月一千八。”
    “保安？”
    “嗯。”他笑了笑，“看大門。挺適合我的。也不用動腦子，就坐著。還能曬曬太陽。”
    他看著火堆，眼神有些悠遠。
    “梁昭，你知道嗎。那天我去給我爸上墳。墳頭長了好多草。我跪在那兒，忽然就不想走了。”
    他聲音很輕，像是在說別人的事。
    “我想就在這兒待著。種點地，養幾隻雞。春天的時候，去河裏抓魚。冬天的時候，坐在炕上喝酒。就這麼過一輩子。”
    他轉過頭，看著我。
    “但我不能。”
    “為什麼？”
    “因為我還欠你的。”他說，“欠你一條命。欠你那麼多錢。我得還。”
    他把手伸進懷裏，掏出那個黑色的新本子。
    翻開。裏麵密密麻麻地記著賬。
    不再是債務。
    是收入。
    “X月X日，工資，1500。”
    “X月X日，獎金，20。”
    “X月X日，賣廢品，15。”
    每一筆，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    “我算過了。”他指著本子上的數字，“再幹兩年，就能把欠你的，欠李娟的，都還清了。到時候，我就自由了。”
    “自由了，你想幹嘛？”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他合上本子，看著那堆火，“可能，還是會回來這兒吧。畢竟，我爸在這兒，我弟在這兒。我媽也在這兒。”
    火光跳躍著，映著他平靜的臉。
    那一刻，我忽然覺得，他不是陳漾了。
    那個在黑河邊跟老頭硬剛的陳漾，那個在礦洞裏哭得像條狗的陳漾，那個在醫院裏拔管子的陳漾，都死了。
    坐在眼前的，隻是一個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的，三十歲的男人。
    一個認命了，但也活下來了的人。
    “陳漾。”我說。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跟我回去吧。”
    “回哪兒？”
    “回學校。”我說，“別在這兒待著了。這兒太冷了。”
    他看著我，看了很久。
    然後，他搖了搖頭。
    “不回去了。”他說，“回不去了。”
    他指了指那片廢墟，指了指那個黑黢黢的礦洞。
    “我爸在這兒挖了一輩子煤，我弟也在這兒挖。我媽為了離開這兒，拿命換了五千塊。我呢？我繞了一大圈，最後還是回到了這兒。”
    他笑了，笑容裏有一種深深的悲哀。
    “梁昭，這就是命。我這輩子，注定是離不開這片煤渣地了。”
    他往火堆裏又扔了一根柴。
    火苗竄起來，照亮了他那張布滿滄桑的臉。
    也照亮了我眼中，那無法掩飾的失望和酸澀。
    我知道，我救不了他了。
    沒人能救得了他。
    除了他自己。
    而他，已經選擇了留下。
    留在這一片灰燼裏。
    像一株燒不盡的枯草，頑強地，孤獨地，活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