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漾回鹹水鎮那天，是個大晴天。
    他沒讓我送。天沒亮就起來了，背著那個黑包，輕手輕腳地出了門。
    我在床上躺著，聽著他下樓的腳步聲，一聲一聲，敲在空蕩的樓梯間裏。直到那聲音徹底消失，我才爬起來，走到陽台上。
    天還沒亮透。灰蒙蒙的。我看見他走出宿舍樓，那個單薄的身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。他沒回頭，徑直往車站方向走。
    手裏拎著那個黑包，還有兩遝紙錢。
    那是他用自己的工資買的。厚厚的兩摞，用紅繩捆著。
    我回到屋裏，坐在他床上。床單還沒涼，還殘留著他的體溫和那股淡淡的、洗不掉的油煙味。
    桌上放著那個黑色的新本子。本子旁邊，是那兩千塊錢。
    他沒帶走。
    我拿起那兩千塊錢。很新，很挺。那是他三叔賣三輪車的錢，也是他三叔這輩子，最後的一點念想。
    他不要。
    他把這念想，留給了我。
    我捏著那兩張錢，心裏空得發慌。像是有個大洞，呼呼地往裏灌冷風。
    陳漾走後的第三天，我收到了他的短信。
    隻有兩個字：“到了。”
    沒說別的。沒說路好不好走，沒說鎮上變沒變，也沒說那兩千塊錢的事。
    我回了個：“好。”
    然後，就沒有然後了。
    日子忽然變得很慢。慢得像凝固的膠水。
    我照常上課，照常投簡曆，照常等通知。其實那天所謂的麵上是我騙陳漾的，HR誇我幾句說了句不錯就沒後文了。
    生活像是一台設定好程序的機器，周而複始，枯燥乏味。
    我開始一個人去那條小巷。
    胖嫂看見我，有些驚訝。“小陳呢？”
    “請假了。”我說，“家裏有事。”
    “哦。”胖嫂沒多問，隻是歎了口氣，“這孩子，幹活踏實。走了，我這後廚又亂套了。”
    我坐在那個小馬紮上，看著空蕩蕩的後院。
    爛菜葉還在，空油桶還在，那個油膩膩的洗碗池還在。
    隻是再也沒有那個單薄的背影，在那裏一下一下地刷盤子了。
    我抽著他留下的煙。味道很衝，嗆得人流淚。
    那天晚上，我做了一個夢。
    夢見陳漾站在黑河邊。那個撐船的老頭還在，伸出三根手指。陳漾走過去，沒討價還價，直接遞過去六十塊錢。
    老頭笑了，露出黃牙。說：“早這樣不就完了。”
    陳漾沒理他，推著車上了船。
    船開了。發動機突突突地響。
    我站在岸邊，看著他越走越遠。
    醒來時，枕頭濕了一片。
    我忽然意識到，我怕他又不回來了。
    怕他這次回去，就真的留在那個荒涼的戈壁灘上了。留在他爸的墳邊，他弟的墳邊，還有那個賣三輪車的女人的墳邊。
    我怕他覺得自己這輩子，也就這樣了。爛在泥裏，比死在半道上，更體麵。
    第四天，我請了假。
    我買了去鹹水鎮的車票。
    還是那輛破大巴，還是那條坑窪的路。
    我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。戈壁，荒山，枯樹。
    一切都和來的時候一樣。但又好像都不一樣了。
    到了鹹水鎮，天快黑了。
    鎮上很冷清。風很大，卷著沙土，打在臉上生疼。
    我直接去了那個煤場。大門緊鎖，封條還在。光頭進去了，煤場封了。那個曾經喧囂的地方，現在死寂一片。
    我又去了那個破旅館。老板說，沒看見陳漾。
    “好幾天沒見了。”老板剔著牙，“我還以為你們早就走了。”
    我心裏一沉。
    他去哪兒了？
    我沿著那條路，往北走。往那個廢棄的礦區走。
    天色越來越暗。風更大了。我裹緊了衣服，頂著風往前走。
    走了大概一個小時，我看見了那片廢墟。
    坍塌的房屋，生鏽的井架，還有那個黑黢黢的礦洞口。
    在礦洞口旁邊，那間孤寡老頭住過的小屋前，我看見了火光。
    一簇小小的火光，在風裏搖曳。
    我走過去。
    陳漾坐在火堆邊。
    他瘦了很多。臉頰凹陷得更厲害了，眼窩深得像兩個黑洞。但精神還好，眼神很亮，亮得有些嚇人。
    他看見我，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。
    “你怎麼來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