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這個冬天比之前要冷一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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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像那本新筆記本一樣,一頁一頁地翻過去。
陳漾依舊在胖嫂那兒洗碗。每天下午四點,他準時出現在那條油膩膩的小巷裏。晚上九點,我準時出現在後院門口的小馬紮上。
我們不再怎麼說話。有時候他忙完了,就坐在我旁邊抽根煙。煙霧繚繞裏,看著巷子口那些來來往往的學生,看著他們穿著幹淨的運動鞋,聽著他們討論哪門課的老師點名狠,哪家店的麻辣燙好吃。
陳漾不羨慕。至少表麵上看不出來。
他隻是看著,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。
有一次,一個喝醉了的學生吐在了後院門口,髒東西濺到了陳漾的褲腿上。那學生還在那兒罵罵咧咧,說自己限量版的球鞋髒了。
陳漾沒說話。他默默地從屋裏拎出一桶水,把地上的汙穢衝幹淨,然後繼續回去洗碗。
我在旁邊看著,心裏堵得慌。想上去替他理論兩句,他卻衝我搖了搖頭。
“算了。”他隔著窗戶說,“誰還沒個失態的時候。”
他就是這樣。把所有的尖銳和棱角,都慢慢磨平了。磨成了圓潤的,甚至有些麻木的樣子。
但我知道,那底下,還有火。
十一月的時候,學校組織了一場招聘會。
人山人海。體育館裏擠滿了穿西裝打領帶的畢業生,手裏拿著厚厚的簡曆,臉上掛著精心練習過的笑容。
我也去了。在人堆裏擠了一天,投出去幾份簡曆,收回來幾個模棱兩可的“等通知”。
回宿舍的時候,路過那條小巷。陳漾剛下班,正站在門口換鞋。
他看見我,笑了笑。“怎麼樣?”
“就那樣。”我把包往床上一扔,癱在椅子上,“人擠人,跟菜市場似的。”
他走過來,拿起我的簡曆翻了翻。
“梁昭,”他指著上麵的“求職意向”,“你想去哪兒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實話實說,“哪兒給錢多去哪兒唄。”
他點點頭,沒再多問。
過了幾天,我收到了一個麵試通知。一家挺有名的企業,做外貿的。麵試地點在鄰市。
那天我起晚了,趕到車站的時候,車剛開走。下一班要等兩個小時。
我急得在車站門口轉圈。
陳漾打來電話。
“在哪?”他問。
“車站。車剛走。”
“等著。”
二十分鍾後,他騎著一輛破自行車來了。是他從一個老鄉那兒借來的。
“上車。”他把車停在我麵前。
“去哪?”
“去鄰市。”他說,“抄小路,比等車快。”
“你行嗎?”我看著他那副身板。
“少廢話。上車。”
我坐上後座。他猛地蹬起來。
那是一條坑坑窪窪的省道。大貨車一輛接一輛,呼嘯而過,帶起的風能把人掀下去。
陳漾騎得很賣力。他弓著背,**離開座墊,一下一下地蹬。我能聽見他粗重的喘息聲,像破風箱一樣。汗水順著他的脖子往下流,浸透了那件藍色的工服。
“慢點!”我喊道,“來得及!”
“不用。”他頭也不回,蹬得更快了。
風迎麵吹來,刮得臉生疼。我看著他單薄的背影,看著他因為用力而繃緊的脊梁,心裏酸得發脹。
他不是在送我去麵試。
他是在送我去他再也回不去的那個世界。
那個穿著西裝,坐在明亮的辦公室裏,談論著理想和未來的世界。
到了鄰市,我跳下車。他的腿都在抖,扶著車把,半天沒直起腰來。
“謝謝。”我說。
“去吧。”他擺擺手,臉色有些發白,但還在強撐著笑,“好好麵。別給我丟人。”
我看著他。看著他蒼白的臉上,那層細密的汗珠。
“你等我。”我說,“麵完我請你吃飯。”
“行。”他應了,騎上車,又往回趕。
我看著他消失在車流裏。那個藍色的背影,那麼渺小,那麼倔強。
麵試很順利。HR對我的經曆很感興趣,尤其是我在那個“偏遠地區”支教(我謊稱是支教)的經曆。
“能吃苦,有韌性。”HR在筆記上寫著,“很不錯。”
出來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
我打了個車回學校。沒讓他來接。
回到宿舍,他還沒回來。
我等到半夜十二點,他才推門進來。
他累壞了。進門連鞋都沒脫,直接倒在床上,一動不動。
“麵得怎麼樣?”他聲音悶悶的,像是累得不想睜眼。
“過了。”我說,“給的薪水很高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翻了個身,背對著我,“那就好。”
屋裏安靜下來。隻有他沉重的呼吸聲。
過了很久,他忽然說:“梁昭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收到一封信。”
“信?”
“嗯。從老家寄來的。”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封信,遞給我。
信封很舊,皺巴巴的,上麵的字跡歪歪扭扭,像是出自老人之手。
我打開。裏麵隻有一張信紙,上麵寫著幾行字。
“陳漾,我是你三嬸。你三叔上個月走了。胃癌。臨走前,他說對不住你爸,對不住你。他把那輛破三輪賣了,湊了兩千塊錢,讓我寄給你。錢不多,你拿著買點營養品。別恨他了,他也苦了一輩子。”
信紙裏,夾著兩張嶄新的鈔票。
一千塊。
我看著那兩張錢,手有些抖。
陳漾沒說話。他側躺著,看著牆壁,眼睛睜得大大的。
“錢,你留著吧。”我說,“還債。”
“不還了。”他聲音很輕,卻很堅定,“這債,還不清了。他欠我爸的,我欠他的,都爛在土裏吧。”
他轉過頭,看著我。那雙眼睛裏,沒有恨,也沒有淚。隻有一種深深的疲憊。
“梁昭,我想回一趟老家。”
“回鹹水鎮?”
“嗯。”他點點頭,“去給我爸上個墳。也給我三叔燒點紙。”
“好。”我說,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他笑了笑,那笑容裏有一種釋然,“這次,我想一個人去。跟他們說說話。”
他把那兩千塊錢,塞進那個黑色的新本子裏。
夾在那一頁,寫著“沒咳嗽,胖嫂給了二十塊錢獎金”的後麵。
然後,他合上本子。
“睡吧。”他說,“明天還得幹活。”
燈熄了。
我躺在黑暗裏,看著天花板。
我知道,這一頁,算是翻過去了。
但新的篇章,又會是什麼?
我不知道。
我隻知道,這個冬天,好像比往年,要冷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