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他像一根野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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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在陳家坳待了三天。
第一天,陳漾把那間破屋子打掃了一遍。
沒有掃帚,他就用手拔草。沒有抹布,他就用衣服擦。我攔不住他,隻能陪著他一起幹。
屋子裏的灰塵積了厚厚一層,一走動,就嗆得人直咳嗽。陳漾卻像是感覺不到一樣,跪在地上,用手指摳掉門框上陳年的蛛網,用一塊破瓦片刮去桌麵上那層黏膩的汙垢。
他幹得很慢,很仔細。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。
我站在院子裏,看著他忙碌的背影。陽光從破瓦片的縫隙裏漏下來,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他瘦得脫了形,那件深灰色的夾克穿在身上,空蕩蕩的,像掛在一個衣架上。
但他幹活的時候,腰背挺得很直。
那種久違的、屬於陳漾的硬氣,又回來了。
下午的時候,鄰居那個喂雞的中年婦女來了。她端著一碗醃菜,還有幾個雞蛋。
“這屋子空了太多年,陰氣重。”她把東西放在那張剛擦幹淨的桌子上,“吃點熱乎的,驅驅寒。”
陳漾停下手裏的活,看著那碗醃菜。
“謝謝嬸子。”他說。聲音有些啞。
“你是桂英的娃吧?”婦女打量著他,“真像。尤其是這鼻子,跟桂英一模一樣。”
陳漾沒說話,隻是點了點頭。
“你媽……是個苦命人。”婦女歎了口氣,在門檻上坐下,“當年嫁到北方去,大家都說她攀上高枝了。誰知道,沒幾年就傳回來死訊。你外公外婆,就是被這消息氣死的。”
陳漾的身體僵了一下。
“後來,這房子就空了。逢年過節,也沒人回來上炷香。”婦女看著這間破敗的屋子,眼圈有些紅,“你媽要是知道你回來了,該多高興啊。”
“她沒回來過嗎?”我問。
“回來過一次。”婦女說,“大概是你兩三歲的時候吧。她一個人回來的,穿得破破爛爛,像個要飯的。在你外公外婆墳前跪了一整天,哭得死去活來。後來,村裏人給了她點吃的,她就走了。再也沒回來過。”
陳漾蹲在地上,手指死死摳著地板的一條縫。指甲縫裏全是黑泥。
“她那天……跟你說什麼了嗎?”他聲音很低,像蚊子叫。
“沒說啥。”婦女回憶著,“就說,她對不住爹媽,對不住這村子。還說,讓你好好活著。哪怕像狗一樣,也得活著。”
陳漾猛地低下頭,把臉埋進臂彎裏。
肩膀劇烈地顫抖著。
但這次,他沒有發出一點聲音。
婦女歎了口氣,站起身。“你們吃吧。不夠再去我家拿。”
她走了。
院子裏又安靜下來。
陳漾就那麼蹲著,一動不動。像一尊石像。
我走過去,把手放在他肩膀上。那肩膀瘦骨嶙峋,卻燙得嚇人。
“陳漾。”
他沒應。
“起來,吃東西。”
他還是沒動。
我用力把他拉起來。他站不穩,晃了一下,靠在我身上。
他臉上沒有淚,隻有一種死灰般的平靜。
那天晚上,我們吃了那碗醃菜。鹹得發苦,但就著冷飯,我們吃得很幹淨。
第二天,陳漾去了後山。
那是村裏的墳地。荒草叢生,墓碑東倒西歪。
他找到了外公外婆的墳。兩座土包,連塊像樣的石碑都沒有。前麵長滿了荊棘。
他跪在墳前,從口袋裏掏出那張彙款單的存根。
“媽,”他看著那座墳,輕聲說,“我回來了。”
他把存根燒了。火苗竄起來,很快就把那張脆弱的紙片吞噬了。
“我把錢帶回來了。”他說,“雖然不多,但都是幹淨的。”
風吹過荒草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像是誰在歎息。
“你放心。”他磕了三個頭,額頭重重地磕在硬土上,“我不會再是個廢人了。我會好好活。活給你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