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  他不會被打倒   加入書簽
章節字數:155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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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我從後麵看著他。看著這個在命運麵前一次次被打倒,又一次次爬起來的男人。
    那一刻,我知道,他真的活過來了。
    不是那種苟延殘喘的活,而是有了念想的活。
    第三天,我們要走了。
    陳漾把那間屋子又檢查了一遍。窗戶關嚴了,門閂插好了。他甚至還把院子裏那條被踩出來的小路,用掃帚掃了一遍。
    “明年,我還會來。”他對著那扇門說。
    然後,他轉身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    回程的火車上,陳漾睡著了。
    他靠在我肩膀上,睡得很沉。呼吸均勻,不再像以前那樣急促、破碎。
    陽光透過車窗,灑在他臉上。那張臉依然消瘦,但有了血色。眼睫毛很長,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。
    我看著他,心裏那塊最硬的地方,忽然軟了一下。
    我想起在黑河邊,他硬邦邦的胳膊;想起在礦洞裏,他絕望的眼神;想起在醫院裏,他插滿管子的樣子。
    一切都像一場夢。
    一場漫長、痛苦、酸澀的夢。
    但現在,夢醒了。
    他醒了。我也醒了。
    回到學校,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軌。
    我繼續上課,寫論文。陳漾繼續吃藥,定期複查。
    他沒再提回鹹水鎮的事。也沒再提那個煤場。
    他在一個小餐館找了份洗碗的工作。每天下午四點幹到淩晨兩點。很累,但管飯,還有一千五百塊錢的工資。
    他把錢分成三份。一份寄給李娟,一份存起來,一份留著吃飯。
    他依然很省。一件衣服穿到破洞,也不舍得買新的。但每次複查,他從不缺席。藥也按時吃,一粒不落。
    有一次,我去他打工的地方看他。
    那是家蒼蠅館子,後廚油膩膩的,地麵濕滑。他穿著一件白色的圍裙,袖子挽到胳膊肘,露出的那截手腕上,那道疤依然刺眼。
    他在洗碗。一摞一摞的盤子,油膩,厚重。他洗得很認真,每一個盤子都擦得鋥亮。
    看見我,他愣了一下,隨即摘下膠皮手套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
    “你怎麼來了?”
    “路過,進來看看。”我說,“吃飯沒?”
    “沒呢。等會兒老板管飯。”
    他領著我,在後院的一個小板凳上坐下。
    “這兒能抽煙嗎?”我問。
    “能。老板不管。”
    我們抽著煙。後院很窄,堆滿了雜物。但天很藍,陽光很好。
    “那個老板,”陳漾忽然說,“人不錯。上次我咳嗽,他還給我泡了杯胖大海。”
    我看著他。看著他平靜地敘述著這些瑣碎的日常。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我說。
    “嗯。”他點點頭,又去洗碗了。
    我看著他忙碌的背影。那個曾經寧願死在風裏也不肯彎下脊梁的男人,現在彎著腰,在油膩的池子裏,認真地洗著一隻隻盤子。
    沒有屈辱,沒有不甘。
    隻有一種踏踏實實的活著。
    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。
    活著,不是為了什麼偉大的理想,也不是為了什麼驚天動地的複仇。
    活著,就是為了這些瑣碎的、平凡的、甚至有些庸俗的日常。
    為了一頓熱飯,為了一杯熱水,為了能在陽光下,安穩地洗完一摞盤子。
    那天晚上,我請他吃飯。
    在學校門口的小攤上,兩碗餛飩,加兩個蛋。
    熱氣騰騰。
    陳漾吃得很慢。他看著碗裏的餛飩,看了很久。
    “梁昭。”他喊我。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謝謝你。”
    “又說這個。”
    “不說不行。”他抬起頭,看著我,眼神很真誠,“真的。要是沒有你,我早就爛在哪個溝裏了。”
    他頓了頓,聲音很輕,但很清晰。
    “你是我哥。”
    我看著他。看著這個我一路看著從地獄裏爬出來的男人。
    “嗯。”我應了一聲,“你也是我哥。”
    我們碰了碰碗。
    餛飩很燙,吃得我們滿頭大汗。
    窗外,是喧囂的城市,是來來往往的人群。
    窗內,是兩個滿身傷痕的年輕人,在分享一碗簡單的餛飩。
    這世間,也許沒有那麼多轟轟烈烈。
    更多的,就是這樣一碗熱餛飩的溫暖。
    吃完飯,我們走在回學校的路上。
    路燈昏黃,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    陳漾忽然說:“梁昭,我那個本子,丟了。”
    “哪個本子?”
    “記賬的那個。”
    我停下腳步,看著他。
    他笑了笑,那笑容很輕鬆,像卸下了一副扛了很久的重擔。
    “丟了也好。”他說,“那些債,記在心裏就行了。不用寫在紙上。”
    他看著我,眼神明亮。
    “以後的日子,是咱們的。”
    我點了點頭。
    “對。是咱們的。”
    風吹過,帶來一絲涼意。
    但我們誰也沒有縮脖子。
    我們就這麼走著,並肩走著。
    走向那個未知的,但充滿希望的,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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