婦女歎了口氣，放下手中的飼料盆。
    “跟我來吧。”
    她領著我們，穿過幾條小巷，來到村子最東頭的一間破屋子前。
    屋子很舊，牆皮脫落，木頭門窗都朽爛了。院子裏長滿了雜草，一片荒涼。
    “這就是她娘家。”婦女說，“她嫁出去後，就沒人住了。後來聽說她……走了。她爸媽也相繼去世了。這房子就空著了。”
    陳漾站在院子門口，看著那扇破敗的木門。
    他沒動。
    我推了他一下。
    他才慢慢地，一步一步地走進去。
    院子裏很靜。隻有風吹過雜草的聲音。
    正屋的門鎖著，掛滿了蜘蛛網。
    陳漾走到窗前，踮起腳，往裏看。
    屋裏很暗。隻有一張破床，一張桌子，還有幾個缺了口的碗。
    這就是**長大的地方。
    這就是那個用五千塊錢換他一條命的女人的家。
    陳漾伸出手，輕輕**著那扇腐朽的木門。
    手指觸碰到門板上的紋理，粗糙，冰冷。
    他忽然蹲下身，把臉貼在門板上。
    像是在傾聽。
    傾聽這個房子裏，曾經有過的，**的聲音。
    我站在他身後，看著這個單薄的背影。
    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，給他鍍上了一層金邊。
    但他卻縮成了一團，那麼小，那麼無助。
    那天晚上，我們沒有走。
    我們在那間破屋子裏住下了。
    沒有電，沒有燈。
    我們點了一根蠟燭。
    陳漾坐在門檻上，看著外麵的黑暗。
    我坐在他旁邊。
    “你媽，一定很想家。”我說。
    “嗯。”他應了一聲。
    “她要是知道你來了，一定會很高興。”
    “她不會高興的。”他搖搖頭，“她會哭。哭我怎麼混成了這副德行。”
    他轉過頭，看著我。燭光在他臉上跳躍，忽明忽暗。
    “梁昭，我是不是很沒用？”
    “不是。”我看著他的眼睛，“你是我見過最有用的人。你從死人堆裏爬出來了。”
    他沒說話，隻是看著那根蠟燭。
    蠟油一滴一滴地流下來，凝固在燭台上。
    “我明天就走。”他說，“回學校。好好讀書。把該還的債，都還了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“這房子，我把它收拾一下。”他看著院子裏那些雜草，“哪怕不住人，也得幹幹淨淨的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“明年，我帶點錢回來。給媽修修墳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我們坐在黑暗裏，守著那點微弱的燭光。
    就像守著這世間，最後一點溫暖。
    那一夜，陳漾沒睡。
    他一直坐在門檻上，直到天亮。
    我也沒睡。
    我陪著他。
    看著這個男人，在這個荒涼的山村裏，完成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祭奠。
    祭奠他的母親。
    也祭奠他自己，死去的，和重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