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怪不怪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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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南方的火車是綠皮的。
車廂裏擠滿了人,空氣渾濁,混合著汗味、腳臭味和方便麵味。我們買到的是硬座,兩個座位挨在一起,像沙丁魚罐頭。
陳漾靠窗坐著。他換了一件幹淨的衣服,是我帶他買的。一件深灰色的夾克,不太合身,袖子長了點,但他穿在身上,整個人顯得精神了些,沒那麼像鬼了。
車開了。
窗外的景色開始變化。戈壁,荒山,慢慢變成了綠色的田野,再變成密集的村莊。
陳漾一直看著窗外。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我媽老家在湖南。”他忽然說,“一個叫陳家坳的地方。我爸當年就是從那兒把她娶出來的。”
“你還記得路嗎?”
“記得個大概。”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,展開給我看。那是一張很舊的彙款單的存根,收款人地址寫著“湖南省XX縣陳家坳村”。
“這是我爸死前,寄給她的最後一筆錢。被退了回來。”他摸著那張紙,指尖粗糙,“上麵有地址。”
火車哐當哐當地響。節奏單調,催人入睡。
陳漾沒睡。他眼睛裏布滿血絲,卻異常清醒。
“我小時候,我媽常跟我講她老家的事。”他看著窗外飛逝的電線杆,“說那兒山清水秀,竹子多,筍子好吃。夏天的時候,河裏能摸到螃蟹。冬天,屋簷下掛著長長的冰淩。”
他說著,嘴角露出一絲很淡的笑。那笑意很淺,很快就消失了。
“後來我爸死了,她就沒再提過。”他轉過頭,看著我,“我想,她是不敢提。一提,就想家。一想家,就待不住了。”
“她那時候,一定很苦。”我說。
“苦。”他點點頭,“但我爸對她好。真的好。我爸話少,不會說甜言蜜語,但會把最好的留給她。自己吃糠咽菜,也要讓她吃白米飯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。
“所以她才要走那五千塊錢吧。她知道,留下來,也是個死。不如拿錢,換我跟我弟一條活路。”
火車穿過一條長長的隧道。車廂裏一片漆黑。
黑暗中,我聽見他輕輕的呼吸聲。
“梁昭。”他在黑暗裏喊我。
“嗯。”
“你說,她會不會怪我?”
“誰?”
“我媽。”他聲音發緊,“怪我當年不懂事,恨她,罵她,說她是壞女人。”
“不會。”我說,“哪個媽會怪自己的孩子。”
“會的。”他肯定地說,“我爸就怪過我。怪我沒照顧好我弟。怪我太倔,不肯跟三叔低頭。”
隧道結束了。光線重新透進來。
我看見他臉上兩道濕潤的痕跡。
他沒擦,任由那眼淚流著。
“我爸臨死前,抓著我的手。”他看著自己的手掌,仿佛還能感受到那份粗糙的觸感,“他說,陳漾,你記住。男人,可以窮,可以苦,但不能沒良心。你媽走,是為了你們。你別恨她。”
他閉上眼,眼淚流得更凶。
“我當時沒應他。我覺得他是糊塗了。現在想想,他是清醒的。他是怕我一輩子背著恨,活不下去。”
火車減速了。廣播裏響起女播音員標準的普通話,報著站名。
我們到站了。
這是一個很破的小縣城。出站口擠滿了拉客的摩的師傅,大聲吆喝著。
我們打聽了去陳家坳的車。隻有一輛破中巴,一天一趟,下午兩點發車。
時間還早。我們在縣城裏轉了轉。
縣城很小,一條主街,兩邊是老式的樓房。街上有很多小吃攤,熱氣騰騰。
陳漾沒胃口。他買了兩個包子,拿在手裏,沒吃。
我們坐在街邊的台階上曬太陽。
陽光很好,暖洋洋的。陳漾閉著眼,臉朝著太陽。那張瘦削的臉,在陽光下,竟有一種病態的蒼白美。
“梁昭。”他忽然說。
“嗯。”
“我包裏還有錢。”
我轉頭看他。
“你給我的錢,我沒花完。”他從夾克內袋裏掏出一個舊錢包,打開,裏麵整整齊齊地放著幾張鈔票,“還有一千二。你拿著。”
他把錢塞到我手裏。
“這錢你留著。”我說。
“我留著沒用。”他睜開眼,看著我,“我回老家,不花錢。你還得回學校,還得生活。”
他看著我,眼神很認真。
“梁昭,這錢,算我還你的。雖然還不清,但得還一點是一點。”
我看著手裏的錢。那是他省下來的,不知道是從牙縫裏摳出來的,還是怎麼來的。
我收下了。
“好。”我說,“我收了。等你病好了,再還我剩下的。”
他笑了。這次的笑,比剛才真實。
下午兩點,中巴車來了。
車子很破,座椅髒兮兮的,窗戶關不嚴。一路上搖搖晃晃,顛得人五髒六腑都要移位。
路也很難走,先是柏油路,然後是水泥路,最後變成了土路。車子在塵土飛揚的山路上盤旋。
陳漾開始暈車。臉色發白,捂著胸口,幹嘔。
我拍著他的背,給他遞水。
“沒事,快到了。”我安慰他。
“嗯。”他靠在椅背上,閉著眼,臉色難看。
又開了兩個小時,車子終於在一個山坳口停下了。
“陳家坳到了!下車的快點!”司機喊道。
我們下了車。
眼前是一個典型的南方山村。四麵環山,中間是一小塊平地,散落著幾十戶人家。屋頂是黑色的瓦片,牆是黃色的土坯。一條小溪從村前流過,水很清。
空氣裏彌漫著草木和泥土的清香。
陳漾站在那兒,一動不動。他看著這個村子,眼神有些發直。
“就是這兒。”他說。
我們沿著一條田埂往村裏走。
路邊的田裏,有幾個老農在幹活。看見我們,他們停下手中的活,好奇地打量著我們。
陳漾走過去,問一個正在抽煙的老大爺。
“大爺,請問,陳桂英家在哪?”
老大爺眯著眼,想了想。
“陳桂英?沒這個人啊。”
“就是我媽。”陳漾有些急了,“她年輕時嫁到北方去了,後來回來的。”
老大爺搖搖頭。“不清楚。我們這兒姓陳的多,叫桂英的也有好幾個。你說是哪家的?”
陳漾愣住了。他隻知道名字,不知道具體的門牌號,也不知道外婆外公的名字。
我們像兩個無頭蒼蠅,在村裏亂轉。
天色漸漸暗下來。村裏升起了炊煙。
我們走到一戶人家門口。院子裏有個中年婦女正在喂雞。
陳漾又上前問了一遍。
那婦女停下手中的活,仔細打量著陳漾。
“你找陳桂英?”她問。
“對。”
“你長得……很像她。”婦女指著陳漾的臉,有些驚訝,“尤其是這眉眼。”
陳漾身體一震。
“她是我媽。”他說。
“她……還在嗎?”婦女小心翼翼地問。
陳漾沒說話,隻是點了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