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兄弟個屁！”他一腳踢飛了腳邊的石子，石子滾下路基，“這世上哪有什麼兄弟？都是互相利用！等我好了，我就把你踢開！等我發達了，我就把你踩在腳下！你信不信？”
    “信。”我說，“你發達了，肯定得踩我兩腳。所以你得先活到那天。”
    他愣住了。
    他就那麼站著，在風裏，像一尊即將倒塌的雕像。
    過了很久，他慢慢蹲下身，把臉埋進臂彎裏。
    肩膀劇烈地顫抖著。
    但他沒哭。
    他隻是蹲在那兒，像一隻受傷的野獸，在舔舐傷口。
    我遞給他一根煙。
    他接過去，點燃。深深吸了一口。
    煙霧在冷風中散開。
    “梁昭。”他悶悶地說，“我包裏還有個本子。”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    “那上麵記著賬。”他抬起頭，眼眶通紅，“我欠李娟阿姨五千二，欠你三千八。還有醫藥費，生活費……加起來，快兩萬了。”
    他看著我，眼神裏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。
    “我這輩子，都還不清了。”
    “那就下輩子還。”我把麵包撕開，遞給他一半，“這輩子，先活著。”
    他接過麵包，沒吃。隻是捏在手裏。
    “走吧。”他站起來，背起包，“回鎮上。”
    “不找礦了？”
    “不找了。”他看著那條延伸向荒原的路，眼神黯淡，“那地方，沒活路。”
    我們往回走。
    風更大了。吹得人搖搖晃晃。
    走到鎮口的時候，天已經黑了。
    鎮上的燈亮了。昏黃，溫暖，像是一個個小小的希望。
    “今晚住哪兒？”我問。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他說，“身上沒錢了。”
    我摸了摸口袋，還有幾百塊。
    “走，開房去。”
    我們去了鎮上最好的一家旅館。雖然也好不到哪兒去，但至少有熱水。
    開了房，他衝進洗手間，洗了很久。
    出來時，身上還帶著水汽，臉色稍微好看了一點。
    他坐在床邊，看著那個裝著藥的袋子。
    “梁昭。”他喊我。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我想回家。”
    “回哪個家？”
    “我媽的老家。”他說，“南方。一個小村子。我想去看看，她是不是還在那兒。”
    他轉過頭，看著我。
    “我想去看看，那個用五千塊錢換我一條命的女人，現在過得怎麼樣。”
    我看著他。看著那雙眼睛裏，終於燃起的一點點微弱的火苗。
    “好。”我說，“我陪你去。”
    他沒拒絕。
    隻是低下頭，從包裏拿出那個小本子。
    他翻到最後一頁，拿起筆。
    在“未還”兩個字後麵，畫了一個叉。
    然後，在下麵，用很小的字，寫了一行新字：
    “目標：南方。期限：未知。”
    寫完，他合上本子，放在枕頭邊。
    “睡吧。”他說。
    燈關了。
    屋裏很黑。
    但我聽見他在黑暗中，輕輕地說了一句：
    “謝謝。”
    這一聲謝謝，輕得像歎息。
    卻重得像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