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去了那個煤場。大門緊鎖，貼著封條。
    我又去了那個破旅館。老板說，前幾天有個瘦得像鬼一樣的男人來退了房，拎著個包走了，不知道去哪兒了。
    我站在街頭，看著這個灰撲撲的小鎮。
    天陰沉沉的，像是要下雪。
    我拿出手機，給他發短信。
    “我在鹹水鎮。你在哪？我給你帶了藥。”
    發過去。沒回。
    我又發：“錢的事不用擔心。李娟那邊，我去說。”
    還是沒回。
    我沿著街道走，一家店一家店地問。修車鋪，糧油店，小賣部。
    “見過一個瘦高的男人嗎？姓陳。剛病好，背個黑包。”
    大多數人都搖頭。
    直到我走到鎮子東頭，那個兼營殯葬用品的小賣部。
    老板是個幹瘦的老頭，正在紮紙人。
    “你說那個小夥子啊。”老頭抬起眼皮，看了我一眼，“見過。昨天晚上在我這兒買的煙。最便宜的那種。”
    “他往哪邊走了？”
    老頭用下巴指了指鎮子外麵那條路。“往北走了。說是要去下一個礦看看。”
    往北。
    那是通往更深的戈壁，更荒涼的礦區。
    我心裏一沉。
    我買了兩包煙，一瓶水，還有幾個麵包。然後，沿著那條路，追了上去。
    路很難走。全是碎石子，兩邊是光禿禿的山。風很大，吹得人睜不開眼。
    我走了大概兩個小時。
    遠遠地，我看見前麵有個黑點。
    走近了，是陳漾。
    他坐在路邊的一塊大石頭上，背對著我。那個黑包放在腳邊，人縮成一團，在風裏瑟瑟發抖。
    我走過去。
    他聽見腳步聲，轉過頭。
    那張臉，比一個月前更瘦了。臉色灰敗，嘴唇幹裂，眼窩深陷。但那雙眼睛，卻亮得嚇人，是一種瀕死之人回光返照般的亮。
    “你怎麼來了。”他聲音嘶啞，像破鑼。
    “來看看你死了沒。”我把水和麵包遞給他。
    他沒接。隻是看著我，眼神複雜得像一團亂麻。
    “我說了，別來。”
    “我閑著也是閑著。”我在他旁邊坐下，點了一根煙，“你這是要去哪兒？”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他轉過頭，看著前方無盡的荒原，“走一步算一步。”
    “去下一個礦？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去幹什麼？”
    “幹什麼都行。”他扯了扯嘴角，“隻要能給口飯吃。”
    我看著他。看著這個被生活碾碎了脊梁，卻還想掙紮著往前爬的男人。
    “陳漾。”我說，“別去了。”
    “不去，就得死在這兒。”他冷笑一聲，“餓死，病死，都一樣。”
    “跟我回去。”我說，“回學校。我還有獎學金，夠咱倆吃飯。你先把身體養好。”
    他猛地轉過頭，死死盯著我。
    “梁昭，你是不是有病？”他吼道，聲音因為激動而破音，“你**是不是腦子壞掉了？我是個廢人！是個拖油瓶！是個無底洞！你把我帶回去，你這輩子就毀了！”
    他站起來，指著我的鼻子，手指顫抖。
    “你有大好的前途！你有父母，有家！你為什麼要管我？啊？為什麼？”
    “因為你是陳漾。”我看著他，平靜地說，“因為在黑河邊，你為了三十塊錢，寧可跟那個老頭硬剛。因為你在礦洞裏，為了你媽那五千塊錢，哭得像條狗。因為你是我兄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