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流浪到天涯海角,其實也不算流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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慈善機構的藥批下來了。
不是神藥,但足夠維持。免費的國產針劑,搭配著進口的輔助藥,賬單一下子從天文數字變成了勉強能喘口氣的數目。
陳漾的燒終於退了。
那是一種漫長的、讓人精疲力竭的撤退。燒退得很慢,像退潮一樣,一天降個零點幾度。但終究是退了。
他不再像之前那樣,渾身燙得像塊烙鐵。皮膚的溫度降下來,觸手生溫,甚至有些涼。那是久病之後的虛冷。
醫生來查房,拿著片子對比,臉上的表情鬆動了一些。
“炎症消下去了。肺上的空洞雖然沒有完全閉合,但邊緣開始長出新的組織了。”老主任摘下眼鏡,用衣角擦了擦,“小夥子,命硬。”
陳漾沒說話,隻是點了點頭。他瘦得脫了形,那件藍白條紋的病號服穿在身上,空蕩蕩的,像掛在衣架上。
李娟來辦出院手續。算下來,除去慈善機構減免的,我們自己還要承擔一萬多。她把賬單遞給我,我看著那一串數字,心裏像被什麼東西鈍鈍地撞了一下。
這錢,是李娟又去借的。她沒說,但我知道。
“回去後,藥不能斷。”李娟把一袋子藥遞給陳漾,叮囑道,“一個月後來複查。如果有發燒、咳血,立馬回來,別硬扛。”
“知道了,李娟阿姨。”陳漾接過藥,抱在懷裏,像抱著什麼易碎的寶貝。
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,陽光很好。
刺眼的陽光灑在陳漾臉上,他下意識地眯起了眼。他在那個充滿消毒水味和**聲的房間裏待了太久,久到忘記了外麵的太陽是什麼樣子。
我攔了一輛去長途車站的三輪車。
車子突突突地響,顛簸著行駛在坑窪不平的馬路上。陳漾坐在後麵,懷裏抱著那個裝藥的袋子,身體隨著車子的節奏搖晃。
他看著窗外。
街道,店鋪,行人,還有路邊那棵葉子掉光了的楊樹。
這一切都那麼熟悉,又那麼陌生。
到了車站,買了票。回鹹水鎮的車,下午兩點發車。
我們在候車室裏坐著。候車室裏很冷,隻有幾根日光燈管發出慘白的光。幾個農民工模樣的男人躺在長椅上睡覺,鼾聲如雷。
陳漾一直沒說話。他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鞋尖。那雙鞋還是我們來的時候穿的,已經髒得看不出顏色,鞋幫上還裂了個口子。
“回去後,”他忽然開口,聲音還有些啞,“我得找個活幹。”
“不急。”我說,“先把身體養好。”
“得急。”他抬起頭,看著我,“欠李娟阿姨的錢,得還。欠你的,也得還。”
“我說了,不用還。”
“得還。”他固執地重複了一遍,“我陳漾這輩子,沒欠過誰。現在欠這麼多,心裏不踏實。”
檢票了。
我們隨著人流上了車。還是那輛破大巴,座位髒兮兮的,車窗關不嚴,風呼呼地往裏灌。
陳漾坐在靠窗的位置。車子啟動,駛出縣城。
窗外的景色從高樓變成平房,再變成荒涼的戈壁。
他一直看著窗外。看著那些光禿禿的山,看著那條幹涸的河床,看著那些像螞蟻一樣在路邊行走的人。
“梁昭。”他喊我。
“嗯。”
“你說,人這輩子,到底圖個啥?”
我沒回答。這問題太大了,大到我這輩子都想不明白。
“我以前覺得,圖個理。誰欺負我,我揍誰。誰欠我的,我要回來。”他自嘲地笑了笑,“現在覺得,真**幼稚。這世上,哪有什麼理。活下去,才是硬道理。”
車子顛簸了一下,他扶住前麵的座椅靠背,劇烈地咳嗽了兩聲。但很快壓下去了。
“這次回去,”他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電杆,“我不找三叔了。也不想那些陳年爛穀子的事了。”
“想通了?”
“想不通也得想。”他轉過頭,看著我,“我媽拿命換我活,我不能白活。我爸在地下看著我,我也不能讓他寒心。”
他的眼神很平靜,那種平靜裏,有一種死過一次之後的通透。
回到鹹水鎮,已經是傍晚。
天邊燒著一片血紅的晚霞,把那個破敗的小鎮映照得有些淒涼的美。
我們沒回那個旅館。老板說我們退房了,東西還在那兒,給我們存著。
我領著陳漾去拿東西。
那個破包,幾件換洗衣服,還有那個小本子。
陳漾把包背上,那個包依舊很沉,但這次,他背得很穩。
“今晚住哪兒?”我問。
“去煤場。”他說,“光頭答應過我,隻要我病好了,還能回去幹。管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