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這身體，幹不了重活。”
    “幹不了重活，幹輕活。”他看著我，眼神很堅定，“隻要能動彈，就不能閑著。”
    我們去了煤場。
    光頭還在那個簡易房裏嗑瓜子看電視。看見我們進來，他愣了一下，隨即那張橫肉臉堆起了一絲笑容。
    “喲，大難不死啊。”他上下打量著陳漾，“這看著還是個癆病鬼樣啊。”
    陳漾沒理會他的嘲諷，隻是把包放下。
    “老板，我來上班。”
    “上班？”光頭樂了，“你這小身板，能幹啥？別到時候再死我這兒，我還得賠錢。”
    “我幹記賬的活。”陳漾說，“你這兒進出那麼多車，那麼多煤，總得有個算賬的。我識字，會算數，細心。”
    光頭眯起眼，盯著陳漾看了幾秒鍾。
    “行啊。”他嗤笑一聲，“一個月一千五，管住不管吃。幹不幹？”
    “幹。”
    就這麼定了。
    光頭指了指煤場角落裏那個我們曾經住過的帳篷。“還住那兒。床板給你留著呢。”
    陳漾點點頭，背起包，往帳篷走去。
    我跟著他。
    帳篷裏還是老樣子，一股黴味。床板還在，上麵鋪著一層破席子。
    陳漾把包扔在床板上，坐在那兒，一動不動。
    夕陽的餘暉從帳篷的縫隙裏照進來，在他臉上投下一道道光影。
    “你今晚住這兒？”我問。
    “嗯。”他應了一聲。
    “那我走了。”
    他沒挽留。隻是抬起頭，看了我一眼。
    “梁昭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謝謝你。”
    就這三個字。
    很輕，很淡。
    但我知道，這已經是他能說出口的極限了。
    我轉身往外走。
    走到帳篷門口，我停下腳步。
    “陳漾。”
    “啥？”
    “好好活著。”
    他沒有回頭。隻是背對著我，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    我走出煤場。
    天已經黑透了。鎮上的路燈昏黃，照著空蕩蕩的街道。
    我摸出手機，看了看時間。離回學校的長途車發車，還有三個小時。
    我找了個麵館，要了一碗牛肉麵。麵很鹹，牛肉很少，但我吃得很慢。
    我一邊吃，一邊看著窗外。
    那個煤場的輪廓在夜色裏若隱若現。我知道，陳漾就在那兒。在那個破帳篷裏，和他的病，和他的債，和他的未來，待在一起。
    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挺過來。
    我不知道這藥能不能真的救他的命。
    我隻知道，我們都回不去了。
    回不去那個在黑河邊，為了三十塊錢跟老頭叫板的夏天了。
    我吃完麵，結了賬。
    走到車站。
    車來了。
    人們蜂擁而上。我也隨著人群，擠上了車。
    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    車子發動了。
    我看著窗外那個小鎮，看著那片黑暗，一點點遠離。
    心裏空落落的，像缺了一塊。
    我拿出手機，翻出那張在醫院的合影。
    照片裏，他靠著我，笑得很勉強，但很真實。
    我把照片設成了屏保。
    然後關機。
    把頭靠在車窗上。
    車子搖晃著，駛入黑暗的戈壁。
    我知道，這隻是一個暫時的離別。
    但我不知道，下一次見麵，會是何時。
    也不知道，那時，我們是否還活著。
    是否還像現在這樣，滿身傷痕，卻依舊咬著牙，在這**的人世間，苟延殘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