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這日子還能接著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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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如果你非要出院,”我慢慢地說,“我也出院。”
“你瘋了?”
“我沒瘋。”我撿起地上的蘋果,擦了擦灰,“你要回家等死,我就陪你回家等死。你要去跳河,我就陪你跳河。反正,這事兒沒完。”
我把蘋果放在他手裏,用力捏了捏他的手。
“陳漾,你記著。這事兒,從你在黑河邊為了三十塊錢跟我較勁那天起,就沒完了。你現在是想甩手不幹?晚了。”
他盯著我,嘴唇顫抖著,想說什麼,卻發不出聲音。
最後,他閉上眼,把臉轉向牆壁。
那天下午,李娟來了。她沒回鎮上,而是去市裏跑了一趟。
她帶來了一個消息。
“我聯係了一家慈善機構。”她把包放在床上,氣喘籲籲地說,“專門針對塵肺病和結核病的救助。他們可以承擔一部分藥費,但需要材料。”
“什麼材料?”我問。
“貧困證明,病曆,還有……患者本人的申請。”
陳漾沒說話,依舊背對著我們。
“陳漾,”李娟走到床邊,輕聲說,“這是個機會。別犯倔了。你爸當年要是能有這機會,也不至於……”
她沒說下去。
陳漾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。
李娟把一張表格放在床頭櫃上。“填不填,你自己決定。你要是不填,我就當你默認放棄了。”
屋裏又安靜了。
過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。
他忽然轉過身,拿起了那張表格。
他的手很抖,握筆的姿勢都很別扭。但他還是一筆一劃地開始填。
姓名,年齡,住址。
填到“家庭聯係人”那一欄的時候,他停住了。
筆尖懸在紙上,墨水洇開一小團。
他抬起頭,看著我。
“梁昭,”他說,“要是我填你的名字,你會不會嫌晦氣?”
我心裏一酸。
“填吧。”我說,“反正我也沒打算跑。”
他低下頭,繼續填。那幾個字,寫得歪歪扭扭,卻用力得要把紙劃破。
填完表,李娟拿走了。
陳漾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擔,整個人癱在床上,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那天晚上,隔壁那個塵肺病的年輕人咳得厲害,大口大口地咯血。他爸跪在床邊,哭著求醫生救命。
走廊裏亂成一團。
陳漾聽著那邊的動靜,忽然說:“梁昭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剛才填表的時候,把那個”放棄治療”的選項,劃掉了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那老頭說得對。”他望著天花板,“這病治不好。但咱不能不治。哪怕是個念想呢。”
他轉過頭,看著我。那雙眼睛裏,終於有了一絲微弱的光。
“謝謝你。”他說。
就這三個字。
很輕,卻很重。
我別過頭,看著窗外的黑夜。
我知道,這隻是一個開始。
後麵的路,會更難走。
但至少,他願意走了。
接下來的日子,像蝸牛爬行一樣緩慢。
藥繼續吃著,針繼續打著。
陳漾的身體像一塊吸飽了水的海綿,慢慢有了點重量。顴骨沒那麼凸出了,眼窩也沒那麼深了。
有一天,他居然能自己下床,在走廊裏走兩步了。
雖然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但他確實走了。
李娟又來了,這次帶了雞湯。
“喝吧。”她把保溫桶打開,“我媽燉的。老母雞,補氣血的。”
陳漾看著那桶湯,喉結滾了滾。
他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,送進嘴裏。
沒說話。
但眼眶紅了。
我知道,這道傷口,終於開始結痂了。
雖然那疤還在,雖然那疼還在。
但至少,不再流血了。
那天晚上,我扶著他去洗手間。
他站在鏡子前,看著自己。
那張臉,瘦得像鬼,臉色蠟黃,頭發亂糟糟的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腋下的那道疤。
“真醜。”他說。
“醜就醜吧。”我說,“活著就行。”
他看著鏡子裏的我,忽然笑了。
那是一個真正的、發自內心的笑。
雖然很淡,很短暫。
但那是我這一個多月來,見過的最好的東西。
我拿出手機,對著鏡子,給我們拍了一張合影。
照片裏,他靠著我,笑得很勉強,但很真實。
我看著照片,腦子裏冷不丁突然就冒出個想法。
這**的生活,也許還能接著往下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