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漾的傷口開始結痂。
    那道暗紅色的蜈蚣疤，從腋下蜿蜒到後背，皮肉翻卷的地方漸漸幹涸，變成了深褐色。每次護士來換藥，揭開紗布的時候，他都會死死抓住床單，指節捏得發白，但一聲不吭。
    疼是肯定的。那種皮肉撕裂又愈合的癢痛，像有無數隻螞蟻在骨頭縫裏爬。
    他恢複得很慢。高燒反反複複，像潮水一樣，退下去，又漲上來。醫生說是術後吸收熱，也是感染沒控製住的表現。那進口的藥，一盒三千八，我們買不起。隻能用國產的，副作用大，他吃得惡心嘔吐，膽汁都快吐出來了。
    我每天的任務，就是去醫院食堂打飯，然後看著他把那幾口米粥灌下去。
    他吃得很少，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。
    “今天李娟阿姨來嗎？”有一次，他喝完最後一口粥，忽然問。
    “不來。”我說，“她回鎮上了。衛生所離不開人。”
    他點點頭，沒再說什麼。
    屋裏又安靜下來。這種安靜很沉重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    下午的時候，隔壁床來了個新病人。也是個年輕人，二十出頭，得的是塵肺病。他爸陪著他來的，一個滿臉溝壑的老農民，背駝得像張弓。
    父子倆沒什麼行李，隻有一個編織袋，裏麵裝著鋪蓋卷和幾個硬邦邦的饅頭。
    那個年輕人在床上躺下，就開始咳。咳得撕心裂肺，每一次咳嗽，整個床架都在震動。他爸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，低著頭，一根接一根地抽煙。煙霧繚繞裏，那張臉愁苦得像一塊老樹皮。
    陳漾看著他們，眼神很複雜。
    晚上，那個老人去打水，經過我們床邊時，腳下一絆，差點摔倒。陳漾下意識地伸手扶了一下。
    “謝謝，謝謝兄弟。”老人連連道謝，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，“這醫院的地太滑了。”
    老人打量了一下陳漾，又看看我。“你們也是來看肺的？”
    “嗯。”陳漾應了一聲。
    “我兒子，”老人指了指床上那個咳得縮成一團的人，“也是挖煤的。在山西幹了五年，回來就這樣了。喘不上氣，活也幹不了，還得花錢治。”
    老人說著，眼圈紅了。“家裏能賣的都賣了。牛賣了，豬賣了，連宅基地都抵押出去了。還是不夠啊。”
    他看著陳漾，忽然說：“兄弟，聽叔一句勸。這病，治不好的。別瞎花錢了。留著錢，回家買點好吃的，比啥都強。”
    陳漾沒說話，隻是看著他。
    老人歎了口氣，提著水壺走了。
    那一晚，陳漾失眠了。
    我能聽見他在黑暗中翻身的聲音，還有那壓抑不住的、輕微的喘息。
    第二天一早，護士來抽血。
    針頭紮進血管，陳漾皺了皺眉。抽完血，護士拿了個試管去化驗。
    陳漾看著那個試管，忽然說：“梁昭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我想出院。”
    我正在削蘋果的手停住了。“你說什麼？”
    “我想出院。”他轉過頭，看著我，眼神很平靜，“這藥太貴了。咱花不起。”
    “醫生說還得鞏固兩周。”
    “鞏固個屁。”他扯了扯嘴角，“這病就是個無底洞。填不滿的。與其在這兒等死，不如回家等死。起碼家裏清淨。”
    “不行。”我把蘋果塞進他手裏，“錢的事，你別管。”
    “我怎麼不管？”他把蘋果往床頭櫃上一扔，蘋果滾到地上，發出沉悶的響聲，“那是你的賣血錢！你以為那是大風刮來的？那是你拿命換的！我憑什麼花？”
    他激動起來，牽動了傷口，疼得倒吸一口涼氣，但他沒停。
    “梁昭，你聽好了。我陳漾這輩子，欠你的，欠李娟的，這債我背不動了。我就算死，也得死得清清白白。我不能像個寄生蟲一樣，吸著你的血活著。”
    他看著我，眼睛裏布滿了血絲。
    “你把剩下的錢，拿去把李娟的錢還了。然後，你就走吧。回你的學校，回你的城市去。別管我了。”
    我看著他。看著這個寧願死也要維護最後一點尊嚴的男人。
    我知道，他是認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