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沒關係的,我會陪著你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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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陳漾家屬?”
“在。”我和李娟同時站起來。
“手術做完了。膿放出來了,大概有五百毫升。但情況比預想的複雜。”老主任看著我們,眉頭緊鎖,“粘連很嚴重,分離的時候出血比較多。而且,我們發現他的左肺也有感染的跡象。這病,拖得太久了。”
“那……他什麼時候醒?”我嗓子發幹。
“麻醉還沒過。送到ICU觀察一天。如果明天情況穩定,就轉回普通病房。”
ICU。重症監護室。
這三個字像一塊巨石,壓在我的胸口。
我們在ICU外麵守了一夜。透過那扇小小的玻璃窗,我看見他全身插滿了管子,呼吸機輔助呼吸,胸口隨著機器的節奏起伏。
他像個破碎的布娃娃,被各種線路捆綁著。
那一刻,我覺得自己像個罪人。
是我把他帶到這條路上的嗎?是我堅持要救他,讓他承受這些痛苦的嗎?
第二天,他轉回了普通病房。
他醒了。很虛弱,連轉頭的力氣都沒有。
看見我,他眨了眨眼。
我走過去,握住他的手。那手冰涼,還在抖。
“疼嗎?”我問。
他點點頭。又搖搖頭。
其實我知道,肯定疼。那種開胸的疼,能把人疼死。
接下來的幾天,是煉獄。
術後感染,高燒不退。醫生換了最強的抗生素,每天輸液,一瓶接一瓶。
他不能吃東西,全靠鼻飼管打營養液。
最難受的是咳嗽。醫生要求他必須咳痰,把肺裏的分泌物咳出來,否則會再次感染。
但他沒力氣咳。每一次咳嗽,都牽動著**的傷口,疼得他渾身**。
“咳出來,陳漾。”護士在旁邊鼓勵他,“用力咳。”
他憋紅了臉,青筋暴起,卻隻能咳出幾聲沉悶的悶響。
“不行,還得咳。”護士有些著急,“再不咳,肺就又堵住了。”
我站在床邊,看著他痛苦的樣子,心如刀絞。
“我幫你。”我按住他的肚子,輕輕往上推,“來,深呼吸,然後用力咳。”
他照做了。
“咳——!”
一口濃痰咳了出來,帶著血絲,噴在紙巾上。
他癱在床上,大口喘氣,像一條離了水的魚。
“好樣的。”護士誇獎道。
他閉上眼,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。不是因為感動,是因為疼,是因為屈辱,是因為這種毫無尊嚴的活著。
那天晚上,我幫他擦身。
解開病號服,我看到了那個傷口。從腋下一直延伸到後背,十幾厘米長,用訂書機一樣的釘子縫合著,紅腫,猙獰。
那是他身體上的一道疤。和他手腕上那道疤一樣,刻著痛苦和不堪。
我拿著熱毛巾,輕輕擦拭。碰到傷口邊緣,他身體猛地一顫。
“疼嗎?”
他沒回答。隻是死死咬著嘴唇,把嘴唇咬出了血。
擦到胸口,我看見他肋骨根根分明,皮膚鬆弛地掛在骨頭上。曾經那個硬邦邦的陳漾,消失了。
“梁昭。”他忽然喊我。
“嗯。”
“我是不是廢了?”
我手上的動作停住了。
“沒廢。”我說,“養好了,還能挖煤。”
他沒笑。他看著天花板,眼神空洞。
“我不想挖煤了。”他說,“我想回家。”
“回哪個家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喃喃道,“反正,不想在這兒待著了。”
他轉過頭,看著我。那雙眼睛裏,沒有了恨,也沒有了倔。隻有一種深深的疲憊。
“梁昭,等這病好了,我們就分道揚鑣吧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好。”我說。
我繼續擦著他的身體。動作很輕,很慢。
我知道,這病,或許能治好。
但這心裏的病,恐怕是治不好了。
就像那道疤,永遠在那裏。提醒著他,也提醒著我,我們都曾是那個在黑河邊,為了三十塊錢跟老頭較勁的**。
而現在,那個**,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