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其實我舍不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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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堆零錢在桌上放了三天。
陳漾沒去換藥,也沒去打針。他每天隻是坐在床邊,盯著那堆錢看。眼神空洞,像是在看什麼遙不可及的東西。
第三天傍晚,我去衛生所找李娟。
她剛下班,正脫白大褂。看見我,愣了一下。“陳漾呢?這幾天怎麼沒來?”
“沒錢了。”我說。
李娟歎了口氣,從抽屜裏拿出幾盒藥,又拿了一瓶葡萄糖。“先拿著。這個消炎的不能停。他那個肺,經不起折騰。”
我接過藥,沉甸甸的。
“他現在怎麼樣?”
“不太好。”我實話實說,“咳得更厲害了。也不吃飯,就喝水。”
李娟沉默了一會兒,把白大褂重新穿上。“走,去看看。”
我們回到旅館。推開門,屋裏一股濃重的黴味和藥味混在一起。陳漾還保持著那個姿勢,坐在床邊,背對著門。
“陳漾。”李娟輕聲喊他。
他沒動。
李娟走過去,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。手剛碰到皮膚,她就皺起了眉。
“這麼燙?”
她把體溫計拿出來,甩了甩,遞給他。“含著。”
陳漾沒接。他慢慢轉過頭,我看清了他的臉。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,嘴唇卻幹裂得發白,起了好幾個水泡。眼睛半睜著,眼神渙散。
“張嘴。”李娟命令道。
他機械地張開嘴,體溫計塞進去。
五分鍾。李娟取出來看了一眼,臉色變了。
“三十九度八。”
她立刻打開藥箱,拿出退燒針。“把衣服撩起來。”
陳漾沒反抗。他像個木偶一樣,任由李娟把針頭紮進他的**。藥液推進去的時候,他身體顫了一下,但沒出聲。
“你得住院。”李娟收拾著藥箱,“這燒退不下來,會引發並發症的。你這肺,再也經不起燒了。”
“沒錢。”陳漾終於開口了,聲音沙啞得像破鑼,“也沒床位。”
“床位我有辦法。”李娟看著他,“錢,我也想辦法。但你得配合。”
陳漾閉上眼,不再說話。那是一種放棄抵抗的默許。
李娟把我拉到門外。
“情況很不樂觀。”她壓低聲音,“感染加重了,而且有膿胸的跡象。必須馬上處理,把膿抽出來。不然,這肺就廢了。”
“抽膿?”
“對。局部麻醉,用針管抽。很疼,也很危險。”
我心裏一沉。“在這兒做?”
“隻能在這兒。”李娟咬了咬嘴唇,“鎮醫院設備不全,去縣裏來不及。我試試。你進去幫我按住他。”
我點點頭,喉嚨發緊。
屋裏,陳漾還坐在那兒。聽見我們要給他抽膿,他睫毛顫了一下,但沒反對。
李娟讓他在床上趴好,露出後背。她用碘伏消了毒,那片皮膚因為高燒而泛紅,脊椎骨節清晰可見。
“會很疼。”李娟說,“忍著點。”
針頭比普通的粗很多。李娟把針頭紮進去的時候,陳漾的身體猛地繃緊了,像一張拉滿的弓。他的手指死死摳著床單,指關節捏得發白。但他一聲沒吭。
針管抽動。我能看見透明的針管裏,漸漸充滿了黃色的、渾濁的液體。那是腐爛的膿液,是他身體裏正在潰爛的證據。
一管,兩管,三管。
李娟的額頭滲出了汗。陳漾的背劇烈地顫抖著,汗水浸透了他的襯衫,貼在嶙峋的脊背上。
終於抽完了。李娟拔出針頭,貼上紗布。
陳漾趴在那兒,一動不動。隻有那急促的、帶著哨音的呼吸,證明他還活著。
“好了。”李娟輕聲說,“暫時壓住了。但這隻是治標。必須輸液,用最好的抗生素。”
她開始配藥,掛上吊瓶。
藥水一滴一滴地往血管裏流。陳漾閉著眼,臉色在燈光下白得透明。
我坐在床邊的凳子上,看著那瓶藥水。那是我們全部的希望,也是我們全部的絕望。
那天晚上,我沒走。我守著他。
半夜,他醒了一次。燒退了一點,人清醒了些。
“梁昭。”他喊我。
“嗯。”
“我夢見我爸了。”
我沒說話。
“他在一個很黑的地方,叫我過去。我說我不去,我得還債。他就笑了,說債早就還清了。”他聲音很輕,像是在夢囈,“他說,陳漾,你別再替我還債了。你活你的。”
他轉過頭,看著我。那雙眼睛裏,沒有了之前的狠勁,隻剩下無盡的疲憊和迷茫。
“梁昭,你說,我這債,還得完嗎?”
我看著他,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我想說“還得完”,想說“會好的”,但那些話在嘴邊轉了一圈,又咽了回去。
“睡吧。”我隻能這麼說。
他閉上眼,眼淚從眼角滑下來,滲進枕頭裏。
第二天,天剛蒙蒙亮,陳漾的高燒又上來了。
這次更凶。他開始說胡話。一會兒喊“媽”,一會兒喊“爸”,一會兒又惡狠狠地罵“三叔”。
李娟來了,換了藥,又加了一組退燒的。
“這樣不行。”她看著陳漾的狀況,焦急地說,“他身體太虛了,扛不住反複高燒。得弄點肉湯,補補。”
肉湯。
這兩個字像是一道閃電,劈開了我腦子裏的混沌。
我看著桌上那堆零錢。那是陳漾用尊嚴換回來的。
我拿起錢,轉身就往外走。
“你去哪兒?”李娟問。
“買肉。”
我跑到鎮上最早開門的那家肉鋪。老板正在剁排骨,砰砰作響。
“來五斤排骨。”我把錢拍在案板上。
老板看了我一眼,沒說話,拿起砍刀,咣咣咣地剁起來。
排骨很貴。五斤,花掉了那堆零錢的一大半。
我提著那袋排骨,走在回旅館的路上。太陽升起來了,照在積雪上,刺眼的光芒讓我流淚。
我知道,這袋排骨,可能是陳漾最後的希望。
也可能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回到旅館,李娟已經走了,去上班了。屋裏隻有陳漾沉重的呼吸聲。
我把排骨洗幹淨,放進鍋裏燉。
很快,肉香味飄滿了整個屋子。那是一種久違的、屬於正常生活的味道。
陳漾的鼻子動了動。他睜開眼,茫然地看著我,看著那個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冒泡的鍋。
“什麼味?”他問,聲音虛弱。
“排骨。”我說,“給你補補。”
他沒說話。他就那麼看著那鍋肉,眼神從迷茫,到震驚,再到一種近乎崩潰的痛苦。
“錢……”他掙紮著想坐起來,“錢花完了,藥怎麼辦?”
“藥有李娟呢。”我按住他,“先把這頓飯吃了。”
湯燉好了。我盛了一大碗,連肉帶湯,遞給他。
他接過碗,手抖得厲害,湯灑出來一些,燙到他的手背,他也沒縮回去。
他低頭看著那碗湯。油花在表麵聚散,映出他憔悴的臉。
他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,送進嘴裏。
沒嚼。直接咽了下去。
然後又是一勺。
他吃得很急,像是在完成一項任務。大顆的汗珠從他額頭上滾下來,混著湯水,流進衣領裏。
一碗,兩碗。
他把一整鍋排骨湯都喝完了。連骨頭都沒剩下幾根。
吃完,他把碗往桌上一推,整個人蜷縮進被子裏。
我聽見他在被子裏,發出了壓抑的、斷斷續續的嗚咽。
那不是哭。
那是某種東西在他身體裏,徹底碎裂的聲音。
我知道,這頓肉湯,這碗用尊嚴換來的藥,把他最後那點硬撐著的傲氣,徹底擊碎了。
他不再是個戰士了。
他隻是個病人。
一個被生活按在地上,狠狠摩擦,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的病人。
而我,隻能坐在旁邊,聽著那令人窒息的嗚咽,陪著他,一起爛在這個散發著肉香和黴味的破房間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