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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節字數:224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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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日子像鹹水河的水,渾渾噩噩地往前淌。
    陳漾在煤場幹了半個月。那雙手上的裂口結了痂,又裂開,黑煤灰嵌進肉裏,怎麼洗也洗不幹淨。他每天回來,倒頭就睡,連咳嗽的力氣都沒有了。藥倒是按時吃,李娟給的免疫力針劑,他咬著牙也扛住了。
    我找了份送液化氣罐的活。體力活,但比煤場輕省點。一罐氣二十斤,扛在肩上,爬六樓。送一罐提成三塊。一天跑下來,肩膀腫得發亮。
    我們倆的錢湊在一起,勉強夠藥費和生活費。偶爾寬裕點,能買半斤豬肉,燉一鍋白菜,那算是改善夥食。
    這天是月底。煤場發工錢。
    陳漾回來得比平時早。進門的時候,臉色很難看。他把那個裝錢的塑料袋往桌上一扔,裏麵的硬幣蹦出來幾個,在地上亂滾。
    “怎麼了?”我問。
    “少了。”他聲音發啞,人往床上一癱,眼睛盯著天花板,“說好的計件,現在變卦了。光頭說最近煤價跌了,每噸隻能給四塊。還扣了我兩百塊押金,說怕我幹兩天跑了。”
    我撿起那個袋子,數了數。一千二百塊。半個月,每天幹十二個小時,就這點錢。
    “操。”我罵了一句。
    陳漾沒說話。他側過身,背對著我,蜷縮起來。我以為他又要開始那種壓抑的咳嗽了,但他沒有。他隻是那麼躺著,像一具失去了靈魂的軀殼。
    過了一會兒,他坐起來,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小本子。他翻到記著賬的那一頁,拿起筆,把上麵的數字一個個劃掉,又重新算。筆尖把紙都劃破了。
    “不夠。”他喃喃自語,“這月還差八百。藥還得吃三個月。”
    屋裏很安靜,隻有他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。
    “我去跟光頭說說。”我站起來。
    “沒用。”他按住我的胳膊,力氣不大,但很堅決,“這地方的人都一個德行。你軟他就硬,你硬他就更硬。咱惹不起。”
    “那就換個地方幹。”
    “換哪兒去?”他看著我,眼窩深陷,“誰要一個癆病鬼?”
    這句話像一記悶棍,打得我啞口無言。
    是啊,換哪兒去?他這身體,這名聲,走到哪兒都是個累贅。
    他低下頭,繼續算賬。算著算著,他忽然停了筆。
    “我去找我三叔。”他說。
    我愣住了。“找他幹嘛?”
    “要錢。”陳漾的眼神變了,不再是那種死灰,而是一種冰冷的、近乎殘忍的清醒,“那兩千塊錢撫恤金,雖然被他糟蹋了,但那是賣我爸命的錢。我得要回來。哪怕是一分一厘,也得拿回來買藥。”
    “你知道他在哪兒嗎?”
    “知道。就在隔壁縣,收廢品。老頭子臨走前告訴我的。”
    他合上本子,站起身。動作雖然虛弱,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。
    “我跟你去。”
    “不用。”他把那個裝錢的塑料袋塞進懷裏,又檢查了一下口袋裏的身份證,“你守在這兒。萬一李娟找我有事,你幫我頂著。”
    “陳漾……”
    “放心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個很難看的笑,“我不去尋死。我現在得活著,好好活著,把這筆賬算清楚。”
    他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    那天晚上,我沒睡著。我聽著窗外的風聲,腦子裏全是陳漾那張蒼白的臉。我知道,這趟去找三叔,絕不會是什麼溫情脈脈的認親。那是一場戰爭。一場病人和病人,或者說,受害者和加害者之間的戰爭。
    第二天傍晚,他回來了。
    門鎖轉動的聲音很輕,但我一下子就醒了。
    他推門進來,身上帶著一股寒氣,還有一股濃烈的劣質白酒味。他沒開燈,就那麼站在門口的陰影裏。
    “陳漾?”我坐起來。
    他沒應聲。他走到桌邊,摸索著把什麼東西重重地拍在桌上。
    哐當一聲響。
    我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一看,是一把零錢。一塊的,五毛的,還有鋼鏰兒。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,像一堆垃圾。
    “錢。”他終於開口了,聲音像是砂紙磨過桌麵,“要回來了。”
    我數了數。三百二十七塊五毛。
    “就這點?”我抬頭看他。
    他站在那兒,背靠著牆,整個人都在抖。不是冷,是氣的,或者是忍著疼。
    “我把他那個破三輪給砸了。”他說,語氣平靜得可怕,“我把他的廢品攤給掀了。那些酒瓶子,易拉罐,踩得稀碎。”
    他慢慢抬起手,我看見他手背上有血口子,指關節紅腫。
    “他還是那副德行。”他笑了一下,笑聲幹澀,“一見我來,就知道我是來要錢的。他說他沒錢,錢都喝了。他還想打我,用那個破拐杖。可惜,他老了,沒勁兒了。”
    他頓了頓,呼吸變得急促。
    “我把他按在地上。我就問他,那兩千塊錢,我爸的血,喂狗了嗎?他跟我說,狗都不吃。他說我爸就是個窮鬼,死了也就死了,能換兩千塊已經是賺了。”
    陳漾的聲音開始發顫,但他死死咬著牙,把那股情緒壓下去。
    “我沒殺他。”他說,“我沒動手。我隻是告訴他,他這輩子,也就配收收破爛了。下輩子,也別想翻身。”
    他走到床邊,坐下。床墊發出不堪重負的**。
    “我把錢拿回來了。”他看著桌上那堆零錢,“雖然少,但也是我爸的。每一分,都是。”
    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。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。他彎下腰,雙手捂著嘴,咳得撕心裂肺。我衝過去想扶他,卻被他一把推開。
    他咳得跪倒在地上,額頭抵著床沿。那聲音,像是肺都要從喉嚨裏掏出來了。
    我看見有血,從他指縫裏滲出來,滴在地板上,暗紅色的,一小灘。
    “陳漾!”我嚇壞了,去抓他的胳膊。
    他甩開我,硬撐著站起來,踉蹌著衝進洗手間。
    門關上了。裏麵傳來水聲,還有壓抑不住的嘔吐聲。
    我站在門外,聽著那令人心碎的聲音,拳頭捏得咯咯響。
    我知道,他打贏了那場仗。他用最屈辱的方式,從那個混蛋手裏,搶回了幾百塊錢。
    但他也輸了。他把自己的命,又往懸崖邊推了一步。
    過了一會兒,他出來了。臉上洗過了,但臉色慘白如紙。他沒看我,徑直走到桌邊,把那堆零錢攏在一起,一張一張地撫平。
    “明天,”他聲音嘶啞,“去把藥續上。”
    說完,他倒在床上,背對著我,蜷縮成一團,再也不動了。
    我站在那兒,看著那個單薄的背影,心裏酸得像吞了一整顆檸檬。
    這就是生活。
    沒有熱血,沒有複仇的**,隻有一地雞毛,一身傷痛,和那一堆沾著血和灰的、皺巴巴的零錢。
    活著,真**不容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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