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你願不願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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片子出來的時候,陳漾沒敢看。
他把臉扭向窗戶,看著外麵那條髒兮兮的街道。街上有一群孩子在踢毽子,雞毛在空氣裏亂飛。陽光很好,但照不進這間充滿消毒水味的小屋。
李娟把片子插在燈箱上。那是一片模糊的黑白影像,像一團亂糟糟的棉絮。
“這裏,還有這裏。”她用手指點著幾處邊緣模糊的陰影,語氣很平靜,“陳舊性病灶,鈣化了。這說明你以前感染過,但沒治好,或者沒管它。現在這裏是活動的。”
她頓了頓,看著陳漾的後腦勺。“得打針,吃藥。周期很長,半年起步。這期間不能累著,得吃好點,營養得跟上。”
陳漾沒說話。他的背挺得很直,像一根繃緊的弦。
“多少錢?”我問。
李娟報了個數字。不算天文,但對我們來說,是筆巨款。
我摸了摸口袋,又看了看陳漾。他慢慢轉過頭,臉色比片子上的陰影還要難看。
“沒錢。”他說。
“可以賒。”李娟收拾著片子,“我爸當年欠你爸一條命。這恩情,我還得起。”
陳漾猛地看向她,眼神裏有震驚,有懷疑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渴望。但他嘴上還是硬的:“不用。我自己能行。”
“你能行個屁。”我打斷他,“剛才誰還想把自己埋礦裏去來著?”
他被噎住了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李娟笑了笑,把藥單子遞給我。“先拿藥吧。針劑我這兒打,口服藥按時吃。記住,絕對不能斷,斷了就前功盡棄。”
我們拿著藥出來。一大袋子,白的紅的,像糖果一樣,但吃起來肯定苦得要命。
回到那個破旅館,陳漾把藥倒在床上。他一顆一顆地數,像是在數自己的命。
“梁昭。”他喊我。
“嗯?”
“你說,我媽要是知道我現在這樣,會不會後悔當初沒把我一起帶走?”
我沒回答。這種假設沒有意義。
他也沒指望我答。他自己拿起水杯,就著那股子苦味,把藥往嘴裏倒。吞咽的時候,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,像是在咽一塊燒紅的炭。
那天晚上,他沒睡好。藥有副作用,他惡心,反胃,半夜起來吐了兩次,吐出來的都是黃水。
我躺在床上,聽著他在洗手間裏幹嘔的聲音,心裏像堵了塊石頭。
第二天一早,我醒來時,發現陳漾不在屋裏。
我嚇了一跳,以為他又跑了。衝到樓下,看見他正坐在台階上,手裏拿著個小本子,在上麵寫寫畫畫。
“幹嘛呢?”我湊過去。
他把本子合上了。“沒幹嘛。”
但我看見了。那上麵密密麻麻的數字,是他記的賬。每一筆支出,每一筆收入,算得清清楚楚。最後那個總數,用紅筆圈了出來,觸目驚心。
“得掙錢。”他把本子塞回包裏,聲音沙啞,“這藥不能停。李娟能賒一時,不能賒一世。”
“怎麼掙?”
“找活幹。”他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,“這鎮子再破,總有要人的地方。”
我們開始在鎮上轉悠。
這地方叫鹹水鎮,因為旁邊那條鹹水河得名。鎮上人不多,大多麵色枯黃,行色匆匆。街邊開著幾家小店:修車鋪、糧油店、麻將館,還有一個看起來像是兼營殯葬用品的小賣部。
我們去了修車鋪。老板是個滿臉橫肉的中年人,正蹲在地上補胎。
“招人嗎?”陳漾問。
老板頭都沒抬。“不招。養不起閑人。”
“我會修車。”
“我會修車用不著你教。”老板不耐煩地揮揮手,“趕緊走,別耽誤我幹活。”
我們又去了小飯館,想找份刷盤子的工作。老板娘看了陳漾一眼,又看了我一眼,搖搖頭:“小夥子,你這臉色,看著就不健康。萬一在我店裏吐血了,我還怎麼做生意?”
碰壁。一個接一個的碰壁。
陳漾的臉色越來越沉。但他沒放棄,一家一家地問,一家一家地被拒絕。
直到傍晚,我們在鎮子西頭的一家煤場門口停下了。
煤場很大,堆著小山一樣的煤堆。鏟車轟隆隆地響,幾個工人戴著滿是煤灰的口罩,正往卡車上裝煤。
陳漾看著那些工人,眼神發直。
“你想幹這個?”我拉住他,“你這身體,經得住嗎?”
“能掙錢就行。”他甩開我的手,徑直往裏走。
煤場的辦公室是個簡易房。裏麵坐著一個光頭,挺著個啤酒肚,正嗑瓜子看電視。
“老板,招工嗎?”陳漾問。
光頭瞥了他一眼,樂了。“招啊。怎麼不招?有力氣嗎?”
陳漾沒說話,走到門口那個廢輪胎前,彎腰,發力,硬生生把那個卡車輪胎給抱了起來。
光頭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。他放下瓜子,走出來,繞著陳漾轉了一圈。
“肺結核?”他問得很直接。
陳漾僵了一下,點了點頭。
“病得重不重?”
“能幹活。”
“行。”光頭拍了板,“裝車,一噸五塊錢。幹多少算多少。管住不管吃。幹得了嗎?”
“幹得了。”
就這樣,陳漾成了煤場的一名臨時裝卸工。
所謂管住,就是在煤場角落裏搭個帳篷。那帳篷還是我們帶來的。光頭給了他一副手套,一個防塵口罩,還有一把鐵鍬。
第一天上班,是夜班。
晚上十點,第一輛運煤車來了。大燈刺眼,引擎轟鳴。
陳漾站在車鬥邊,和其他幾個工人一起,開始鏟煤。一鏟下去,幾十斤重。煤灰瞬間騰起來,嗆得人睜不開眼。
我站在旁邊看著。我想幫他,但他拒絕了。
“你有你的事。”他戴好口罩,聲音悶悶的,“去幫我打聽打聽,附近還有什麼能掙錢的活。”
我沒辦法,隻能走開。
我在鎮上轉了一圈,買了兩份炒麵,又買了一瓶最便宜的白酒。
回到煤場,已經是淩晨兩點。
陳漾還在幹。他似乎不知疲倦,機械地鏟著,裝車。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流下來,混著煤灰,在他臉上衝出一道道白色的印子。他的動作依然標準,依然有力,但透著一股狠勁,像是在跟誰較勁。
車裝滿了。司機跳下來,扔給陳漾一根煙。陳漾接了,沒抽,夾在耳朵上。
“新來的?”司機打量著他,“挺能吃苦啊小夥子。”
陳漾沒理他,把鐵鍬往地上一杵,走到煤堆邊上坐下。他大口喘著氣,肩膀隨著呼吸劇烈起伏。
我把炒麵和酒遞給他。
“吃點吧。”
他接過去,沒用筷子,直接用手抓著吃。那炒麵涼了,硬邦邦的,但他吃得很快,像是在完成任務。
“這活太傷肺。”我說,“你這病剛好點,不能這麼造。”
“錢給得快。”他咽下一口麵,從耳朵上拿下那根煙,在手裏轉著,“一天一結。明天就能給藥費了。”
他看著遠處的黑暗,眼神有些恍惚。“梁昭,你說,我爸當年是不是也這麼幹的?白天挖煤,晚上也挖煤。想著攢夠了錢,就能讓我們過上好日子。”
我沒說話。
“我以前覺得他窩囊,覺得他沒本事,連個像樣的家都護不住。”他把煙點上,深吸了一口,煙霧在冷空氣裏散開,“現在想想,他可能已經拚盡全力了。”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那雙手上全是煤灰,指甲縫裏黑得發亮,虎口處裂開了好幾道口子,滲著血。
“這雙手,跟我爸的一樣。”他說。
那天晚上,我們就坐在煤堆邊上。他喝酒,我喝水。煤場裏很安靜,隻有鏟車偶爾響一下。
第二天,陳漾沒去煤場。
他去了衛生所。
李娟給他複查。量體溫,聽肺音,看舌苔。
“怎麼搞的?”李娟看著他的臉,皺眉,“怎麼這麼黑?”
“幹活了。”陳漾說。
“什麼活?”
“裝煤。”
李娟沉默了。她看著陳漾,看了很久。最後,她歎了口氣,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小瓶子,裏麵裝著白色的粉末。
“這是增強免疫力的藥。貴,但我給你加進去了。”她把藥配好,遞給陳漾,“記住,活要幹,命也要要。你爸當年就是累死的,你別再走他的路。”
陳漾接過藥,手指捏得發白。
“謝謝。”
“謝什麼。”李娟轉過身去整理器械,聲音有點哽咽,“你爸要是泉下有知,看到你現在這樣……他得多心疼。”
從衛生所出來,陳漾沒說話。他走得很慢,腳步沉重。
回到旅館,他坐在床邊,把今天掙的一百五十塊錢,整整齊齊地碼在桌上。
那是他賣力氣換來的錢。沾著煤灰,也沾著血。
他數了兩遍,然後抽出一張,遞給我。
“去買點好吃的。”他說,“別老吃泡麵。”
我看著那張皺巴巴的鈔票,沒接。
“你自己留著買藥。”
“藥錢夠了。”他把錢塞進我手裏,力氣很大,“拿著。別讓我覺得我是在施舍你。”
我握著那張錢,手心全是汗。
那不是錢。那是一個人在用最卑微的方式,維護著自己僅剩的一點尊嚴。
那天晚上,我沒去買吃的。我用那錢,去鎮上唯一的一家澡堂,洗了個熱水澡。
我很久沒這麼幹淨過了。熱水衝在身上的時候,我哭了。
我不知道陳漾能不能挺過來。
但我知道,這藥味,這煤味,這汗味,這眼淚的鹹味,就是我們活著的證明。
哪怕這證明,酸澀得讓人想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