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九十六章,總覺得自己該做點什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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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水過後,寨子裏的顏色一天比一天多了。
不再是冬末那種死沉沉的灰黑,向陽坡地上的草開始泛出極淡的綠意,像一層薄薄的青霧。田埂邊,苦蒜和薺菜悄悄探出頭,空氣裏的寒意也變得濕漉漉的,不那麼紮骨頭了。
季濡禮最近很忙。
開春是醫者最不能鬆懈的時候。冬寒剛退,倒春寒又虎視眈眈,老人孩子的咳疾、風寒,還有農忙前各家存著的陳疾舊患,都趕著這個時候往外冒。他那間小小的診室,從早到晚幾乎沒斷過人。
這日傍晚,他送走最後一個來看診的婦人,天已經擦黑了。婦人抱著個裹著藍布包的藥罐,千恩萬謝地走了,門檻都快被踏矮了一截。
屋裏頓時靜下來,隻剩下藥渣的苦澀氣味和炭盆裏殘餘的暖意。季濡禮坐在那張磨得發亮的木桌後,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。桌上攤著好幾本病曆,墨跡還沒全幹。他拿起筆,想再補上幾行醫囑,手腕卻酸得厲害,指尖也有些不受控地輕顫。
這半個月,他幾乎沒歇過。
“還沒走?”門口傳來沈煜澤的聲音。
季濡禮抬起頭,看見沈煜澤站在那兒,肩上還沾著幾點泥星子。看來是從地裏剛回來,手裏拎著半筐新挖的野菜。
“這就走。”季濡禮應了一聲,放下筆,慢慢站起身。久坐之後,腿腳有些麻,他扶著桌沿緩了緩。
沈煜澤沒說話,走進來,把那筐野菜放在門後的角落裏。然後走到桌邊,伸手按住了季濡禮正要收拾筆墨的手腕。
“累了?”沈煜澤問。他的手掌很寬,帶著外麵的涼氣和粗糲的繭子,力道卻不重。
季濡禮“嗯”了一聲,沒否認。他確實是累了。不僅是身體上的乏,還有一種說不出的空洞感。寨子裏的人對他客氣了許多,看病時也會笑著遞上一碗熱茶,但那種客氣背後,總還是隔著一層。他們感激他看病,卻依然會在他轉身後,壓低聲音議論他那些“邪門”的醫術和來曆不明的身世。他聽得懂幾句本地話,那些細碎的、像針尖一樣的話語,總是悄無聲息地紮進耳朵裏。
“回去吧。”沈煜澤鬆開手,轉身往外走,“灶上溫著粥。”
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回家的路上。天色暗得很快,山裏的夜風帶著濕氣,吹在發熱的額頭上很舒服。路兩邊的田裏,已經有農夫在點火熏地了,一縷縷青煙嫋嫋升起,混著稻草燃燒的氣味,是春天特有的味道。
“明天,”沈煜澤忽然開口,聲音在晚風裏顯得很平靜,“別出診了。”
季濡禮愣了一下,抬頭看他:“明天周三,李阿婆要換藥,還有後山吳家那個摔了腿的小子……”
“我去說。”沈煜澤打斷他,腳步沒停,“就說你病了。”
季濡禮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最終卻隻是低下頭,看著自己落在泥地上的影子。影子被拉得很長,有些搖晃。他心裏那點空落落的疲憊,因為這句近乎專斷的安排,反而奇異地踏實了些。至少,有人看見了,並且打算做點什麼。
回到家,屋裏冷清依舊。季濡禮生火,沈煜澤做飯。粥是小米紅薯粥,熬得稠糯,配著一小碟醃蘿卜和昨天剩下的臘肉。飯桌上,兩人都沒怎麼說話。季濡禮吃得很少,隻喝了兩碗粥,便放下了筷子。
“飽了?”沈煜澤瞥他一眼。
“嗯。”季濡禮點點頭,起身想去收拾碗筷。
沈煜澤卻先一步收了碗碟,丟下一句“你去歇著”,便端進了廚房。
季濡禮站在屋中央,一時有些無所適從。他習慣了忙碌,習慣了被需要,突然被勒令停下來,身體和精神都鬆垮下來,反而更覺疲累。他踱到窗邊,那個麥稈編的小籠子還靜靜地立在那裏。他伸手拿過來,放在掌心摩挲著。粗糙的觸感提醒著他,這裏確確實實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了。
第二天,天剛蒙蒙亮,季濡禮就醒了。生物鍾讓他習慣性地想翻身起床,卻被身旁沈煜澤的手臂輕輕攔了一下。
“再睡會兒。”沈煜澤的聲音帶著剛醒的低啞,眼睛卻已經睜開,清明得很。
季濡禮“嗯”了一聲,又躺了回去。聽著屋外漸漸響起的人聲和雞鳴,他閉上眼,卻有些睡不著了。這種偷來的閑暇,讓他心裏生出一絲隱秘的不安,像是逃課的學生,總覺得該做點什麼。
他躺著沒動,直到聽見沈煜澤起床出門的聲音。屋裏徹底安靜下來,隻剩下他自己的呼吸聲。
他終於還是起來了。沒有出診,他便把屋裏屋外徹底打掃了一遍。床單被褥拆下來洗了,窗戶欞子用濕布擦得發亮,連藥櫃的抽屜都一個個拉出來,清理掉裏麵積攢的灰塵和碎藥渣。幹活的時候,他腦子裏什麼都不想,隻是機械地重複動作,反而覺得一種異樣的平靜。
快到中午時,他聽見院門被推開的聲音。
“季郎中在嗎?”是個有些怯生生的女聲,是住在寨口那邊的年輕媳婦,姓韋,前陣子剛找他調理過身子。
季濡禮手上沾著水,走到院裏,看見韋娘子牽著個小女孩站在門口,手裏提著個籃子。
“韋娘子?”季濡禮有些意外,“你怎麼來了?身子不舒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