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九十七章,返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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韋娘子看見他,明顯鬆了口氣,臉上露出笑容:“不是說你病了嗎?我正好路過,來看看。這是我婆婆讓我帶來的幾個雞蛋,給你補補身子。”她把籃子遞過來,裏麵果然臥著十幾個紅殼雞蛋。
季濡禮心裏一暖,又有些哭笑不得。他接過籃子,說道:“勞你掛心了,我沒大事,就是累了歇兩天。”
韋娘子連連點頭:“是該歇歇,誰不知道季郎中辛苦。寨子裏哪家有個頭疼腦熱不是靠你呀。”她話說得懇切,眼神裏是真切的感激。她身後那個小女孩,約莫四五歲,卻一直躲在她身後,隻露出一隻黑溜溜的大眼睛,好奇又帶著點畏怯地打量著季濡禮。
季濡禮對她笑了笑,那孩子卻立刻把頭縮了回去,小手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角。
季濡禮臉上的笑意淡了些。他記得這孩子,上次來抓藥,還特意給她糖吃,可她從來不敢接,也不敢靠近。
韋娘子察覺了,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,對季濡禮笑道:“這丫頭怕生,見誰都這樣,您別見怪。”
季濡禮搖搖頭:“不妨事。”
送走韋娘子,他提著那籃雞蛋回到屋裏,心裏那點剛剛升起的暖意,又被什麼衝淡了些。他不是怪那孩子,隻是那種無論如何也無法真正融入的疏離感,像一根細小的刺,時不時就會紮你一下。他知道,在這些淳樸的山民眼裏,他永遠是個“不一樣”的人。醫術高明,卻也神秘莫測;值得尊敬,卻也值得畏懼。
下午,沈煜澤回來得早。看見屋裏窗明幾淨,連灶台都擦得反光,他沒說什麼,隻是去看了眼水缸,發現水是滿的。
“累了就歇著,別折騰這些。”他丟下這句話,便去後院劈柴了。
咚、咚、咚。沉悶而有節奏的劈裂聲從後院傳來。季濡禮坐在窗前,看著那個麥稈籠子。他從籃子裏拿出一個雞蛋,小心翼翼地塞進籠子裏。圓潤的白,襯著枯黃的麥稈,有點可笑又有點溫馨。
第二天,第三天,沈煜澤依舊沒讓他去行醫。寨子裏有人來找,都被他以各種理由擋了回去。季濡禮倒也順從,隻是在家待不住,便去藥圃裏忙活。
開春的藥圃一片繁忙景象。他彎腰除草、施肥、查看去年留下的種子發芽情況。泥土的氣息和植物的清香,讓他煩躁的心安定不少。隻是,每當有寨民從附近經過,遠遠看見他,總會加快腳步離開,或是投來複雜的一瞥,他還是會下意識地繃緊脊背。
第四天午後,他正在藥圃裏記錄幾株幼苗的長勢,忽然聽見寨口方向傳來一陣喧嘩。起初沒在意,但這喧嘩聲越來越大,夾雜著哭喊和急促的腳步聲。
季濡禮心裏咯噔一下,放下記錄和藥鋤,快步朝寨口走去。
隻見人群圍了個裏三層外三層,哭喊聲正是從裏麵傳出來的。是韋娘子的聲音,淒厲得變了調。
“阿公!救救我家阿婆!求您了!”
人群分開一條縫,季濡禮擠了進去。隻見韋娘子跪在地上,懷裏抱著一個麵色青紫、呼吸微弱的老婦人,正是她的婆婆。旁邊還有幾個婦人圍著,七嘴八舌,亂成一團。
“快去找沈寨長!”
“去請季郎中啊!人呢?”
“聽說季郎中病了……”
韋娘子看見季濡禮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連滾爬爬地撲過來抱住他的腿,哭得撕心裂肺:“季郎中!求您救救我阿婆!她早上還好好的,突然就喘不上氣,說不出話了!您救救她啊!”
季濡禮的心猛地一沉。他蹲下身,迅速搭上老婦人的脈搏,又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。脈象沉微欲絕,呼吸幾近停滯,是急症。他抬頭,正對上周圍一圈焦急、期盼,卻又隱含著一絲疑慮的目光——他在,卻病著,還能看診嗎?
那一瞬間,所有的疲憊、所有的疏離感,都被眼前這瀕死的臉色和絕望的哭喊衝得粉碎。他是醫者,僅此而已。
“抬到我那邊去!”季濡禮當機立斷,聲音不大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鎮定,“快!”
幾個漢子七手八腳地將老婦人抬到了季濡禮的診室。屋裏頓時又擠滿了人,空氣緊張得能擰出水來。
季濡禮吩咐人清理出一塊空地,將老婦人平放。他打開藥箱,動作快得幾乎帶出殘影。銀針在手,消毒,取穴,撚轉,提插。他的神情專注得可怕,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。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滑落,他渾然不覺。
韋娘子和其他婦人都屏住了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枯瘦的老婦人和那個神情肅穆的郎中。
時間在寂靜和焦灼中一點點流逝。針了幾次,灌了自製的急救藥液,老婦人的呼吸終於稍稍順暢了一些,臉色也沒那麼青紫了。
季濡禮剛鬆一口氣,準備開方子調理,診室的門就被推開了。
沈煜澤站在門口,逆著光,身形高大。他掃了一眼屋裏的情況,目光最後落在滿頭大汗、臉色蒼白的季濡禮身上。
人群自動為他讓開一條路。
沈煜澤走過去,一句話沒說,拿起桌上的布巾,遞給季濡禮。
季濡禮愣了一下,接過布巾擦了擦臉上的汗。那布巾帶著熟悉的皂角味和陽光曬過的味道。
“怎樣?”沈煜澤問,聲音很低。
“暫時穩住了,需要服藥觀察。”季濡禮的聲音有些沙啞,帶著脫力後的虛弱。
沈煜澤點了點頭,轉向屋裏那群驚魂未定的婦人和韋娘子,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:“人都先回去,讓季郎中清淨開方子。阿婆這邊,留下兩個手腳麻利的婦人幫忙照看就行。”
他的話帶著天然的威嚴,眾人紛紛應聲,又關切地看了老婦人幾眼,陸續散去。韋娘子千恩萬謝,眼淚又下來了,被旁邊的婦人勸著出去熬藥。
診室裏頓時安靜下來,隻剩下老婦人粗重的呼吸聲和炭火偶爾的爆裂聲。
季濡禮坐在凳子上,雙手微微顫抖,剛才集中精神強撐的那股氣泄了,巨大的疲憊感像潮水般湧來,幾乎要將他淹沒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指尖還在不可抑製地輕顫。
一件厚實的舊外袍輕輕披在了他肩上。
沈煜澤站在他身後,手按了按他的肩膀,力道沉穩。
“回去睡一覺。”沈煜澤說。
季濡禮沒動,也沒回頭。他隻是抬起那隻顫抖的手,輕輕覆在了沈煜澤按在他肩頭的手上。指尖冰涼,掌心卻漸漸傳遞過去一點溫度。
“沈煜澤。”他低聲喚道。
“嗯。”
“我沒事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季濡禮慢慢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那個麥稈籠子還在那兒,籠子裏的雞蛋還在。窗外,天色已經暗了,遠山如黛。寨子裏升起了嫋嫋炊煙,是晚飯的時候了。
他轉過身,看向沈煜澤。診室昏黃的燈光下,沈煜澤的臉上有明顯的疲憊,還有一絲他讀不懂的情緒,像是心疼,又像是別的什麼。
“明天,”季濡禮說,“我還是該出診了。”
沈煜澤看著他,看了好一會兒,才幾不可聞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不過,”季濡禮頓了頓,嘴角極輕微地彎了一下,“你得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“說。”
“下次再想讓我歇著,換個法子。”季濡禮指了指那個空了的藥罐,“別再用我生病當借口了。聽著……挺蠢的。”
沈煜澤沒說話,隻是看著他,然後,很輕地笑了一下。那笑意很淺,轉瞬即逝,卻像是冰封的湖麵裂開的一道細縫,透出底下的暖意。
“好。”他說。
季濡禮也笑了。這一次,笑意到了眼底。那顆懸著的心,那些細微的刺,在這一刻,似乎都被這簡單的一個字,輕輕撫平了。
夜色漸濃,診室裏燈火如豆。兩個影子在牆上投下,挨得很近,仿佛從未分開過。而窗外,山間的野草,正借著這場春雨,奮力地返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