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九十五章,紮根生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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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慢點走,不急。”季濡禮說,聲音放得很柔。
沈煜澤沒應聲,隻是把手裏當拐杖用的木棍拄得更穩了些,目光落在腳下泥濘的路上,一步步向前挪。
快到寨口的時候,天擦黑了。暮色四合,山巒隻剩下濃重的剪影。
遠遠地,就看見老寨長領著幾個人,正站在一塊較高的石頭上朝這邊張望。看見兩人蹣跚的身影出現在山路盡頭,老寨長那張布滿深如刀刻皺紋的臉瞬間笑開了花,幾乎是快步迎了上來,差點滑倒在泥地上。
“回來啦!可算盼著你們回來了!”老寨長一把拉住季濡禮的手,粗糙的大掌滿是繭子,又用力拍了拍沈煜澤的胳膊,“這一去就是一個多月,鎮上還好吧?沒受委屈吧?”
“挺好的。”季濡禮感受著手心的溫暖,心裏也暖烘烘的,“老爺子,給您帶了點鎮上的雲片糕,還有幾包好茶葉,您嚐嚐。”
他忙從背包裏掏出用油紙包好的點心和新茶遞過去。老寨長也不客氣,笑著接了,掂了掂:“哎喲,費心了費心了!快回屋歇著吧,晚上都來我家吃飯,殺了隻肥雞,燉上了!”
兩人謝過,往家裏走。推開院門,一股子混合著黴味和塵土的冰涼氣息撲麵而來。屋裏冷清得很,家具上都蒙著一層薄灰。
季濡禮放下東西,二話不說先去廚房燒火。引火、添柴,動作熟稔。當水壺開始嘶嘶冒氣,蒸汽彌漫開來時,屋裏這才有了點鮮活的人氣兒。沈煜澤則去各個屋子轉了一圈,把窗戶一扇扇推開,讓沉悶的空氣流通出去,冷風灌進來,卻也帶來了山野清冽的氣息。
“床板潮了,得曬曬。”沈煜澤檢查完屋子,說道。
“嗯,明天曬。”季濡禮應著,開始收拾屋子。他先把帶回來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歸置。新布料仔細收進櫃子,臘排骨掛在廚房的房梁上,那幾包藥材也分類放好。做這些事時,他心裏有種奇異的安穩感,仿佛這個空置許久的家,正一點點被重新填滿。
收拾到最後,他拿出了那個麥稈籠子。
籠子被壓得有點變形,他用手輕輕掰了掰,恢複了原狀。他猶豫了一下,把它放在了窗台上。空蕩蕩的,在窗台那塊唯一幹淨的地方,顯得有點突兀,像是一個無人知曉的秘密。
夜裏,老寨長果然殺了雞,還燉了自家熏的臘肉。寨子裏幾個相熟的漢子也來了,不大的屋裏圍滿了人,火塘燒得旺,大家喝酒聊天,熱鬧得很。酒是自家釀的米酒,辛辣醇厚。
沈煜澤腿疼,沒喝多少,隻是陪著坐了坐,偶爾應幾句寨裏男人的閑話。季濡禮卻被熱情地勸了幾杯,臉頰很快泛起紅暈,話也多了起來。他平日裏在寨中雖行醫,但總隔著一層說不清的距離,此刻在酒意和暖意裏,竟也放鬆了不少。
“那鎮上的濟世堂大夫,看病可厲害了,用的藥也多,光是治風寒的方子就有好幾種……”他絮絮叨叨地說著,眼睛亮亮的,像是終於有了點值得向外人道說的見識。
“那趙員外家,房子可大了,比咱們寨子這屋子大十倍都不止,門口的石獅子都比人高……”
“我還給你們帶了新布,顏色鮮亮,開春了,給娃娃們做幾件新衣裳……”
他講著山外的見聞,聲音裏帶著一種微醺的興奮。沈煜澤坐在他身邊,沒怎麼說話,隻是偶爾給他夾塊雞肉,在他茶杯空了時默默續上溫熱的茶水。火光跳躍在他沉靜的側臉上,目光始終若有若無地落在季濡禮身上。
散席的時候,已經是深夜了。月光灑在積雪未融的山巔,反射著清冷的光,倒是照亮了下山的路。
季濡禮確實有些醉了,腳步虛浮,身子微微搖晃。沈煜澤便伸手攙著他,兩人的手臂緊緊挨在一起,傳遞著無聲的支撐。
“沈煜澤。”季濡禮忽然叫他,聲音帶著酒後的含糊。
“嗯。”沈煜澤應著,腳步不停。
“我是不是話太多了?”他有點不安地問,像個怕做錯事的孩子。
“不多。”沈煜澤說,聲音低沉平穩,“高興就好。”
季濡禮嘿嘿笑了一聲,腦袋一偏,很自然地往沈煜澤肩膀上一靠。肩膀寬闊堅實,承托著他全部的重量。“我高興。”季濡禮說,聲音悶悶的,“真的很高興。”
回到家,屋裏的冷清又包裹上來。季濡禮被冷風一吹,酒醒了一些,去把火塘裏的炭火撥旺了些。火光跳躍起來,映著兩人的影子在牆上晃動拉長,像沉默的舞者。
沈煜澤坐在榻上,看著季濡禮忙前忙後。看著他把帶回來的東西徹底歸置好,看著他把床鋪好,看著他一點點把這個冷清的家,又填滿了煙火氣。
“季濡禮。”沈煜澤忽然叫他。
“嗯?”季濡禮正鋪著被子,回頭看他,臉上還帶著酒後的紅暈。
“過來。”
季濡禮走過去。
沈煜澤伸出手,把他拉進懷裏。那懷抱還帶著外麵沁入的寒氣,冷意滲進季濡禮的衣衫,可他卻覺得從心底裏暖和起來。他靠在沈煜澤胸前,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聲,聞著那熟悉的、混合著草藥味和冷杉木的氣息,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終於徹底鬆弛。
“我們成親,也有段時間了。”沈煜澤忽然說,目光望著跳躍的火苗。
“嗯。”季濡禮應著,聲音有些慵懶,“快半年了吧。”
“寨子裏的人,對你都還好吧?”沈煜澤問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他的頭發,動作輕柔。
“挺好的。”季濡禮說,“比以前好多了。現在去給人看病,他們都客客氣氣的,看完病還會硬塞給我雞蛋,塞臘肉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,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,“就是……還是沒人敢跟我多說話。可能……還是覺得我怪吧。”他習慣了,習慣了那些目光背後的畏懼和疏離像一道無形的牆。
沈煜澤的手停了下來。
他低下頭,看著懷裏的人。季濡禮的眼睛在火光下亮晶晶的,像含著水光,卻沒有笑。那裏麵有一種淡淡的、習慣了似的孤獨,像山間終年不散的薄霧。
“不怪。”沈煜澤聲音很沉,像山石墜地,“是他們眼界窄。”
季濡禮沒說話,隻是往他懷裏又縮了縮,仿佛想汲取更多溫暖。
“季濡禮。”沈煜澤叫他的名字,很鄭重。
“嗯?”
“以後,要是有人再說你怪,你就告訴我。”
“告訴你幹嘛?”季濡禮悶聲問,帶著點鼻音。
“我幫你罵回去。”沈煜澤說,語氣理所當然。
季濡禮沒忍住,噗嗤一聲笑了出來,胸腔震動著沈煜澤。“你罵人可難聽了。”季濡禮說,想起以前沈煜澤對付那些刁鑽管事時的模樣,凶悍得很。
“那就不罵。”沈煜澤說,沉默了片刻,聲音卻更重,“我就告訴他們,你是我的郎中,是我沈煜澤明媒正娶的夫君。誰敢說你半個不字,就是跟我沈煜澤過不去。”
季濡禮的心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,酸澀又滾燙得發痛。他猛地抬起頭,撞進沈煜澤的眼睛裏。火光在那雙黑色的眼睛裏跳動,清晰地映出他小小的、有些怔忡的影子。原來在他眼裏,自己是這樣的存在。
“沈煜澤。”季濡禮說,聲音有點啞。
“嗯。”
“我好像……真的有點喜歡這兒了。”不是那種短暫的、因為新鮮而產生的喜歡,是一種紮根下去的踏踏實實的歸屬感。這裏有他的藥圃,有他的屋子,有他需要照拂的病人,有對他笨拙卻真誠的老寨長,還有……有沈煜澤。
沈煜澤沒說話,隻是低下頭,一個吻輕輕落在他的額頭上。很輕很暖,像一片羽毛卻帶著千鈞之力,熨帖了他心中所有的不安。
“睡吧。”沈煜澤說,“明天還要去藥圃看看,七葉蓮該翻土了。”
“好。”
季濡禮躺下,沈煜澤也躺下。屋裏很靜,隻有火塘裏木炭偶爾爆開的噼啪聲,宛如暗夜裏的私語。
季濡禮閉上眼卻毫無睡意。他側過身,看著沈煜澤背對他的身影。那道背影在昏暗的光線裏,像一座沉默的山,為他擋住了所有的風霜雨雪。
他伸出手,指尖輕輕碰了碰沈煜澤的衣角。沈煜澤沒動。他又碰了碰,像試探又像渴望確認。然後,他悄悄將手指伸過去,勾住了沈煜澤的小指。那手指冰涼卻瞬間給了他回應。
沈煜澤的手指動了動,反手將他的手握緊。十指緊扣,掌心相貼,傳遞著無聲的暖意和力量。
季濡禮的心徹底安定了下來。他閉上眼,感覺著那股溫熱的力量從指尖傳來,順著血脈,一直流到心裏最柔軟的地方。
窗台上,那個麥稈編的小籠子,在黑暗中靜靜立著。空空的,卻也不再顯得孤單。因為在這個屋子裏,在這個寒冷的冬夜,有兩個人的呼吸,交織在一起,綿長而平穩。
這就夠了。比什麼都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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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寒依舊料峭,但凍土之下,生機已在萌動。第二天清晨,天剛蒙蒙亮,季濡禮就醒了。沈煜澤已經不在榻上,屋裏隻有殘留的體溫。他披衣起身,走到門外,看見沈煜澤正在院中劈柴。晨光熹微中,他赤著上身,肌肉線條隨著揮斧的動作繃緊又舒展,汗水順著脊背滾落,融入泥土。季濡禮靜靜看了一會兒,轉身走進廚房,開始準備早飯。
飯桌上,兩人相對而坐,吃著簡單的粥餅。沈煜澤說起寨子裏幾戶人家最近的境況,誰家的老人咳嗽老不好,誰家的媳婦快要生產。季濡禮則說著他計劃中的藥圃,哪些種子該催芽了,哪塊地需要多施些肥。話語平淡,卻充滿了生活的實感。
飯後,季濡禮真的去了藥圃。泥土鬆軟了許多,他蹲下身,用手指刨開濕潤的土壤,找到了埋下的幾顆七葉蓮根莖,已經冒出了嫩紅的芽尖。他細心地除去雜草,培上新土。做這些事時,他心裏是前所未有的寧靜。
沈煜澤處理完寨裏的一些瑣事,也來到藥圃邊,倚著柵欄看他忙碌。陽光穿過稀疏的樹枝,斑駁地照在季濡禮身上,給他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。沈煜澤的目光長久地停留著,不再像過去那樣隻是審視一個需要看顧的對象,而是看著一個與他共同經營這片家園的伴侶。
傍晚,季濡禮拿出帶回來的新布料,坐在窗前裁剪。光線從窗外斜斜照入,落在他專注的側臉上。那個麥稈籠子,依然立在窗台一角,裏麵不知何時,被他放了幾顆圓潤光滑的小石子,不再是空空如也。
沈煜澤坐在桌邊擦拭銀針,偶爾抬頭看他。屋裏很安靜,隻有剪刀開合的微響,和窗外漸起的晚風。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在這間小小的屋子裏流淌。
年過了,春天就真的來了。而他們,終於一同回到了屬於他們的地方,紮根,生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