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九十章,他的職責是救死扶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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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客棧住下的第三天,天色陰沉得像一塊捂了很久的鉛灰抹布。
入夜時分,下了一場凍雨。
那雨絲不像尋常雨水那樣成滴,反倒像無數根細小的鋼針,密密麻麻地斜織著,打在客棧的窗紙上,發出“沙沙”的聲響,像是某種齧齒類動物在啃噬木頭。
屋裏燒著地龍,熱氣從青磚地底下絲絲縷縷地冒上來,暖得人昏昏欲睡。
季濡禮盤腿坐在窗邊的矮榻上,腿上鋪著那天在布莊買回來的寶藍色錦緞。他沒點燈,借著窗外那點微弱的天光,正拿著軟尺比劃著,想把沈煜澤的身量再核對一遍,好裁件新袍子。
沈煜澤就靠在不遠處的引枕上,手裏翻著一本從鎮上書鋪淘來的舊醫書。那書頁泛黃,邊角卷曲,散發著陳舊的墨香。他看得入神,眉宇間那慣常的戾氣被燭火柔化了,隻剩下一片難得的寧靜。
“篤,篤,篤。”
敲門聲響起,不急不緩,隔著厚厚的木門傳進來,顯得有些突兀。
季濡禮放下手裏的剪刀,起身走去開門。
門外站著一位四十來歲的婦人。她穿著半舊的藍布棉襖,袖口和前襟沾著泥點,頭發有些淩亂地貼在臉頰上,那張臉被長途跋涉的風霜打磨得又黑又糙,但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,那是焦灼和絕望混合出的光。
她看見季濡禮,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,撲通一聲就要往地上跪。
“季神醫!求您救救我當家的吧!”
季濡禮心頭一緊,趕緊上前一步扶住她。這婦人身上帶著寒氣,還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,手勁極大,像是怕一鬆手希望就沒了。
“大嫂別這樣,快起來說話。怎麼回事?”季濡禮的聲音很穩,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。
“我男人……我男人從梯子上摔下來,摔斷了腿,還傷了肺……”婦人被他扶著,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,“在床上躺了半個月,湯藥灌下去一盆盆地吐,縣城裏的大夫來看了,都說……都說沒救了,讓準備後事……”
她說著說著,聲音就開始哽咽,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。
“前些日子聽人說,鎮東頭的趙員外家老爺,也是要死的人,被一位姓季的大夫幾針就救活了。我們尋了來,打聽了一路,總算找到這兒了!季神醫,求您去看看吧,家裏還有兩個娃呢……”
季濡禮回頭看了一眼沈煜澤。
沈煜澤已經合上了書,坐直了身體。他沒有說話,隻是朝季濡禮微微點了點頭。那眼神裏沒有阻攔,隻有一種全然的信任——無論季濡禮做什麼決定,他都支持。
“你等我拿藥箱。”季濡禮說。
他轉身進屋,把剪刀放下,換上厚實的外袍,又走到牆邊,背起那個洗得發白、邊角磨得光滑的藥囊。那是他全部的家當,也是他的底氣。
沈煜澤也站了起來,從門後拿起那把油紙傘,遞到他手裏。
“我也去。”沈煜澤說,語氣不容置喙。
那戶人家住在鎮子西頭的一條小巷裏。巷子很窄,兩邊的房屋逼仄得仿佛要倒下來。地上滿是泥水和爛菜葉,凍雨一澆,滑得像潑了油。沈煜澤撐著傘,大半都遮在季濡禮頭頂,自己半邊肩膀露在外麵,任由那細密的、帶著刺骨寒意的凍雨打得濕透。
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,一股濃重的藥味和黴味混雜著撲麵而來。
屋裏沒有點燈,隻有一個快要熄滅的火塘,光線昏暗。床上躺著那個男人,臉色青紫,嘴唇烏黑,呼吸急促得像是在拉風箱,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嘶啞的雜音。
斷掉的右腿胡亂纏著肮髒的布條,腫得發亮,甚至能看見膿液從縫隙裏滲出來,染黃了布條。
季濡禮走過去,先搭脈。
指尖下的脈象浮緊而數,是外傷感染引起的高熱。他輕輕按了按男人的胸口,病人劇烈地咳嗽起來,顯然是肺裏有積液,壓迫著氣管,所以才會吃什麼吐什麼。
“斷腿是怎麼處理的?”季濡禮問,聲音冷靜。
“找……找村裏的土郎中接的骨……”婦人怯生生地答,眼神躲閃,“那郎中說,隻要捆緊了就能長好……”
季濡禮揭開布條一看,眉頭緊緊皺了起來。
骨頭接歪了,而且沒有固定好,斷口處不斷摩擦,加上沒有任何消炎的手段,已經開始大麵積潰爛。如果不及時處理,這條腿保不住不說,敗血症很快就會要了他的命。
“去打盆熱水來。”季濡禮說。
他沒讓沈煜澤動手,自己跪在床邊的草席上,用熱水一點點擦洗傷口。膿血混著髒水,流了滿地,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。那男人疼得渾身發抖,牙齒咬得咯咯響,卻硬是一聲沒吭,隻有額頭上豆大的汗珠證明著他承受的痛苦。
季濡禮從藥囊裏取出銀針,放在火上燎過,消毒。
他深吸一口氣,手起針落。
這一次的手法,比在寨子裏時更穩,更準。他不再猶豫,不再手抖,每一個動作都幹脆利落,帶著一種屬於醫者的、近乎冷酷的專注。他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,那裏沒有貧富貴賤,沒有過往恩怨,隻有經絡和穴位,隻有生與死。
沈煜澤就站在他身後,靜靜地撐著傘,擋住了從屋頂漏下來的雨水。
他看著季濡禮緊抿的嘴唇,看著他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,看著他搭在病人腕上那雙穩定的手。
那雙手,曾經隻會顫抖,隻會躲避,隻會卑微地捧著藥碗等待施舍。現在,卻能穩穩地托住別人的性命,像定海神針一樣,讓人心安。
隨著幾根銀針刺入關鍵穴位,病人猛地咳出一大口濃稠的黑痰。
那口痰咳出來,人瞬間就鬆快了,原本急促得像要斷掉的呼吸,竟然奇跡般地順暢了許多。
季濡禮又開了藥方,讓他去抓藥,叮囑每日煎服,傷口每日必須換藥。
“腿要重新接。”季濡禮對那婦人說,語氣不容置疑,“這幾天別亂動,等我回來。”
婦人千恩萬謝,拉著身邊兩個嚇得不敢哭的孩子就要磕頭。
季濡禮攔住了她。他看著那兩個瘦弱的孩子,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。
“好好照顧他。”季濡禮說,轉身走出了那間昏暗壓抑的小屋。
外麵的凍雨還在下。
走出巷子,季濡禮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感覺後背都被冷汗浸透了。他仰起頭,任由冰涼的雨絲打在臉上,驅散那屋子裏令人窒息的濁氣。
“怎麼樣?”沈煜澤撐著傘過來,把傘往他這邊又偏了偏,幾乎把他整個人罩住。
“死不了。”季濡禮說,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疲憊,和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。
沈煜澤沒說話,隻是伸手,用指腹輕輕擦去他臉頰上濺到的一點血漬。那動作很輕,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