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九十一章,你最棒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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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很厲害。”沈煜澤說。
季濡禮看著他,眼睛亮了一下,隨即又低下頭,嘴角卻忍不住微微翹了起來,像是個得到了誇獎的孩子。
“就是……有點累。”季濡禮老實說,手指有些發僵。
“回去給你煮紅糖薑茶。”沈煜澤說,牽著他的手往回走。那隻手很大,很暖,把季濡禮冰涼的手指緊緊包裹在裏麵。
第二次來求診,是在第七天。
這次來的是個富商模樣的人,穿著狐裘,帶著個機靈的丫鬟,坐著寬敞的馬車來的。說是家裏的老太太得了怪病,吃什麼吐什麼,瘦得皮包骨頭,請了多少名醫都看不好,也是聽了趙府的傳聞找來的。
季濡禮跟著去了。
那老太太住在鎮上最好的宅院裏,屋內地龍燒得正旺,錦被熏香,極盡奢華。可那老人卻麵色萎黃,精神萎靡。
季濡禮搭脈一看,心裏就有數了。這病其實不難。是吃壞了東西,脾胃虛寒,加上年紀大了,運化不動,也就是俗稱的“積食”。
他沒有開貴重的猛藥,隻開了幾味溫和的健脾藥,又教了那丫鬟一套按摩的手法,讓她每日給老太太揉肚子,疏通經絡。
臨走時,那富商硬塞了一大包銀子,沉甸甸的,說是診金。
季濡禮掂量了一下,隻取了一半。
“藥不值這麼多錢。”季濡禮說,神情平靜,“剩下的,給老人家買點好消化的吃食補補,光吃藥不行,還得養。”
富商愣了一下,送他們出門。
回去的路上,天已經黑了。
街上的鋪子都亮起了燈,映著滿地的積雪,亮堂堂的。行人稀少,隻有他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街上回響。
季濡禮走在沈煜澤身邊,腳步很輕快,連呼吸都帶著一種愉悅的味道。
“沈煜澤。”他忽然叫了一聲,聲音在冷空氣中冒著白氣。
“嗯?”
“我今天,是不是也挺厲害的?”季濡禮有點不好意思,但還是問了。他以前從來不敢這麼問,他怕被人笑話不自量力,但現在,他想知道沈煜澤是怎麼看的。
沈煜澤停下腳步,轉過身,看著他。
街燈昏黃的光落在季濡禮臉上,能看清他微紅的耳根,和那雙亮晶晶的眼睛,那裏麵積蓄著期待,像兩顆剛剛擦拭幹淨的黑曜石。
“何止是挺厲害。”沈煜澤說,語氣很認真,沒有絲毫戲謔,“你是這世上最好的郎中。”
季濡禮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,暖洋洋的,軟乎乎的,連腳趾頭都蜷縮起來感到舒適。
“你別哄我。”季濡禮說,聲音卻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。
“沒哄你。”沈煜澤伸手,揉了揉他柔軟的發頂,“我這條命,還有趙員外那條命,不都是你救的?”
季濡禮沒躲,任由他揉。
那一刻,他忽然覺得,以前那些被人叫作“藥奴”、被人嫌棄的日子,好像真的很遠了。遠得就像上輩子的事,模糊不清,隻有眼前的溫暖和真實觸手可及。
第三次,是在第十五天。
那天下午,外麵又開始飄雪。
是個小姑娘,才五六歲,發高燒,燒得說胡話,渾身抽搐。父母急得團團轉,抱著孩子在客棧門口哭,那哭聲尖銳淒厲,穿透了風雪。
季濡禮在屋裏聽見了,沒等門房去攔,自己就開門出來了。
小姑娘燒得滾燙,小臉通紅,嘴唇卻發紫,身體在父親懷裏不受控製地抖動著,像離水的魚一樣掙紮。
季濡禮沒多問,直接從那男人手裏接過孩子,放在大堂的桌子上。他動作很快,銀針下去,又喂了一顆自己隨身帶的退燒藥丸。
孩子抽搐得厲害,小手死死抓著季濡禮的衣袖,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裏。
季濡禮就那麼任她抓著,一隻手搭著脈,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,嘴裏低聲說著什麼。不是什麼安慰的話,就是一些苗語的歌謠,調子很軟,很慢,那是他小時候在山裏聽阿媽哼過的。
大堂裏的人都屏住了呼吸,連掌櫃的都不敢大聲說話。
沈煜澤站在旁邊,看著季濡禮。
看著這個曾經連自己都照顧不好、被人推一下就會摔倒的男人,此刻像一座山一樣,穩穩地托住那個小小的生命。他的眼神不再躲閃,不再怯懦,隻有一種純粹的、想要把人從病痛裏拉出來的堅定。那種光芒,比這世間任何珠寶都要耀眼。
不知過了多久,孩子的抽搐漸漸停了,緊繃的身體鬆弛下來,燒也退了一些,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。
季濡禮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,手臂因為長時間維持一個姿勢,酸得厲害,幾乎抬不起來。
那對小夫妻千恩萬謝,非要給季濡禮磕頭,說要是沒有他,這孩子就沒了。
季濡禮攔住了他們,又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,才送他們出門。
關上門,隔絕了外麵的風雪,屋裏一下子安靜下來。
季濡禮靠在門板上,感覺整個人像被抽幹了力氣,虛脫得站不住。
沈煜澤走過來,沒說話,直接把他打橫抱了起來。
“啊!”季濡禮嚇了一跳,臉騰地紅了,“你幹嘛!放我下來!”
“累了。”沈煜澤說,抱著他往樓上的房間走,步伐穩健,“睡覺。”
他把季濡禮放在床上,熟練地脫了鞋,蓋好被子,又把炭盆往床邊撥了撥,讓屋子更暖和一些。
季濡禮躺在床上,睜著眼睛看著沈煜澤。
沈煜澤坐在床邊,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,又探了探他的臉頰,確認他沒有受涼。
“季濡禮。”沈煜澤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季濡禮應了一聲,聲音有些沙啞。
“你今天救了那個孩子。”沈煜澤說,聲音很輕,卻一字一頓,像是要在他心裏刻下印記,“你救了她。你很棒。”
季濡禮看著他,眼眶忽然有點熱。
他不是因為累,也不是因為感動於沈煜澤的溫柔。
是因為一種前所未有的、實實在在的成就感。
那種感覺,比賺了一百兩銀子還要強烈,比穿上新衣服還要開心。這是一種自我價值的確認——他真的能救人。不是靠運氣,不是靠僥幸,是靠他自己的本事,靠這一身醫術。
“沈煜澤。”季濡禮拉住他的手,手指有些涼。
“嗯。”
“我好像……有點喜歡當郎中了。”季濡禮輕聲說,像是在宣布一個重大的秘密。
沈煜澤反握住他的手,十指緊扣,用力地握了握。
“那就當。”沈煜澤說,目光灼灼地看著他,“當一輩子。”
窗外,雪又開始下了。
簌簌的,輕輕的,像是怕驚擾了這一室的安寧。
屋裏很暖,炭火正紅,映照著兩人的臉龐。
季濡禮閉上眼,感覺那股暖意從手心一直傳到心裏,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他不再是誰的附屬,不再是誰的棋子,也不再是那個隻能逆來順受的藥奴。
他是季濡禮,是能救人的季大夫。
這世上,再也沒有什麼比這更值得驕傲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