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就這麼漫無目的地走著。
    清晨的鎮子剛剛醒來。街邊的早點鋪子支起了爐灶，白茫茫的熱氣混著包子饅頭的麵香味，一股腦地鑽進鼻子裏，混著豆漿那股子清甜的香氣，勾得人胃裏一陣蠕動。挑著擔子的小販沿街叫賣，那聲音在這清冷的早晨顯得格外有活力。還有那些趕早集的農人，背著滿滿的竹簍，踩著滿地的冰雪，行色匆匆，呼出的白氣在眼前凝成一團又一團。
    季濡禮走得很慢，一邊走一邊看。
    他看得很仔細。
    他看那布莊門口高高掛起的鮮豔布料，那大紅大綠的色彩，在灰撲撲的街道上顯得格外紮眼，那是生機。他看那鐵匠鋪裏燒得通紅的鐵塊，師傅掄起大錘，“叮當”作響，火星四濺，那是力量。他看那雜貨店裏琳琅滿目的針頭線腦，那是煙火氣。
    這些都是活人的日子。
    以前他路過這裏，總是低著頭，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，生怕被人看見，生怕被人認出他是沈煜澤身邊那個見不得光的藥奴。那時候，這條街對他來說，不是生計，是刑場。
    現在，他不用躲了。
    他挺直了背，甚至還敢停下來，盯著那些東西多看兩眼。陽光慢慢爬上來，照在他的側臉上，那是一種久違的從容。
    “喜歡這個？”沈煜澤順著他的目光，看向布莊裏那匹在陽光下泛著幽光的寶藍色錦緞。
    “挺好看的。”季濡禮老實說，眼神裏帶著一絲專業的審視，“針腳緊密，是結實的料子。”
    沈煜澤沒再說什麼，拉著他的手，徑直走進了布莊。
    布莊裏暖烘烘的，掛滿了各色布匹。老板是個精明的胖子，看見有客上門，尤其是這兩個氣度不凡的客人，立刻笑臉相迎，那臉上的肉都擠在了一起：“兩位客官，要點什麼料子？您瞧瞧這剛到的蘇繡，可做衣裳，可做被麵，姑娘家最喜歡了……”
    沈煜澤沒理會老板喋喋不休的推銷，目光掃過那一排排布匹，直接指了指那匹寶藍色：“裁三丈。”
    季濡禮心裏一算，這料子可不便宜，連忙拉了拉他的袖子，小聲說：“太多了，哪裏用得了三丈，做一身袍子夠了。”
    “做兩件袍子，換著穿。”沈煜澤淡淡道，又指了指旁邊那匹墨綠色的，“這個也要三丈。再做件裏衣。”
    季濡禮的心跳得有點快。
    他知道沈煜澤的衣服都舊了。那件常穿的靛藍色袍子，袖口磨破了邊，被他用同色布條細細縫補過，雖然整齊，但也掩不住破舊的痕跡。那件黑色的，膝蓋處也泛了白，那是長年累月跪坐、行走磨出來的。他早就想給他做新的了，可每次提起，沈煜澤都說寨子裏事務繁忙，不必講究，其實就是舍不得那匹布的錢。
    現在，他舍得。
    既然有了這一百兩，他第一個想到的，就是要把沈煜澤身上那些破舊的袍子換掉。
    “還要這個。”沈煜澤又挑了一匹厚實的灰色棉布，“做褲子，要耐磨的。”
    老板樂得合不攏嘴，手腳麻利地裁剪、打包。布匹堆疊在一起，沉甸甸的一大包。
    季濡禮付錢的時候，手有點抖。他從懷裏掏出那張嶄新的一百兩銀票，又從裏麵抽出一張小小的角子，剩下的碎銀子沉甸甸地落在手裏，那種金屬特有的冰涼觸感，卻比那張紙還要讓人心安。
    走出布莊，季濡禮抱著那一大包布料，覺得懷裏沉甸甸的，壓得他心裏的那塊空落落的地方，一點點被填滿了。
    那是給沈煜澤的。
    “還要鞋子。”沈煜澤說，又帶他進了街對麵的鞋鋪。
    沈煜澤的腳有點畸形。那是以前受的傷，加上在寨子裏條件艱苦，常年穿不合腳的硬底鞋，導致大拇指嚴重外翻，腳掌也變了形。普通的鞋穿進去擠，走遠路更是鑽心地疼。
    季濡禮蹲下身，就在鞋鋪裏，當著那麼多客人的麵，自然地脫下沈煜澤腳上的鞋和厚襪。
    地麵冰涼，但他不在乎。他捧著沈煜澤的腳，手指輕輕按了按那凸起的骨頭，眉頭微微蹙起。然後，他拿出隨身帶的軟尺，在他麵前，仔仔細細地量了他的腳長、腳寬，甚至連腳踝的粗細都沒放過。
    “照這個尺寸做。”季濡禮對鞋匠說，語氣不容置疑，“鞋底要軟，要厚實，鞋麵要寬鬆，不能擠著骨頭。”
    鞋匠是個有著幾十年經驗的老師傅，手藝好，眼神也好。他量完尺寸，看著季濡禮，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神情複雜的沈煜澤，不由得誇道：“客官真是體貼。這腳要是受了委屈，那是渾身都不舒服。這鞋做得合腳，走路才不累，夜裏睡覺都香。”
    季濡禮沒說話，隻是耳根又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