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府那扇沉重的朱紅大門在身後“轟然”合上，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，像是一頭巨獸合上了嘴。
    那一瞬間，門裏門外，成了兩個世界。
    門內，是熏香、藥味和人聲鼎沸的熱鬧，是趙家老太爺劫後餘生的感激涕零，是管家們清點賞銀的叮當聲。而門外，是清晨凜冽的風，是石板路上結的一層薄冰，是天地間一片肅殺的冷寂。
    季濡禮站在台階下，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。那門縫裏透出的燈光，暖得有些刺眼。
    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實。他走進去的時候，不過是趙府一個籍籍無名的客人；走出來的時候，手裏卻捏著一張沉甸甸的一百兩銀票（因為季濡禮一開始沒要，說要捐出去，員外賞識他的品性又另給的）。
    不是施舍，不是賞賜，是他季濡禮，憑著這一身醫術，一刀一針從閻王爺手裏搶回來的診金。
    可心裏卻沒有預想中的狂喜，反而是一種巨大的、空落落的感覺，像是繃緊了許久的弦，突然斷了。
    晨光熹微，天剛蒙蒙亮。鎮子東頭的石板路凍得硬邦邦的，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淩。腳踩上去，“咯吱”作響，滑溜得厲害。季濡禮剛邁出一步，身子就不穩地晃了一下。
    一隻溫熱的手掌及時伸過來，穩穩地托住了他的胳膊。
    是沈煜澤。
    那隻手沒有立刻鬆開，而是順著他的手臂滑下來，自然而然地握住他的手。沈煜澤的手很大，指節分明，掌心帶著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，幹燥而有力。
    “小心些。”沈煜澤的聲音在清晨的寒氣裏顯得格外低沉。
    季濡禮指尖那一點涼意，瞬間被他掌心的溫度驅散了。他沒有掙開，任由他牽著，一步步往下走。
    “這就走了？”季濡禮還是覺得有些恍惚，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緊閉的大門，“趙家……就這麼放我們走了？”
    “不走，還等著他們留飯？”沈煜澤淡淡道，嘴角卻掛著一絲極淡的笑意，那笑意在他素來冷峻的臉上，顯得格外柔和，“那一百兩銀票，夠他們留我們吃半年了。”
    季濡禮被他說得耳根一熱，低下頭，視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。
    一百兩。
    這個數字在他腦子裏嗡嗡作響，轉了好幾圈。
    以前在沈府當藥奴的時候，那是暗無天日的日子。一個月的月錢才二錢銀子，還要被管事層層克扣，到手的不知道還能不能換幾個銅板。一百兩，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。那時候，他連做夢都不敢夢到這麼多錢，隻求能換幾副好的藥材，少挨幾次鞭子。
    可他現在，輕輕鬆鬆就賺到了。
    不是偷，不是搶，不是靠著誰的麵子去討要。是他一針一線、認認真真看病，是他在那個彌漫著血腥味和恐懼的房間裏，冷靜地施針、用藥，是從死神手裏硬生生搶回來的。
    這種感覺，陌生又踏實。
    “去哪兒？”季濡禮問，聲音有些啞。
    “隨便走走。”沈煜澤說，“難得出來一趟，不急回去。”
    是啊，不急。
    寨子裏現在也沒什麼大事。入冬以來，糧倉早就蓋好了，過冬的柴火也堆得像小山一樣。那張銀票，哪怕隻是其中的一小部分，也足夠他們所有人過個豐衣足食的好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