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背對著沈煜澤，肩膀微微垮了下來，那股撐著的勁兒泄了，顯出幾分掩飾不住的疲憊。
    “暫時吊住命了。”季濡禮轉過身，對那幾個家屬說，“這不是肺癆，是心血瘀阻，加上怒氣攻心，導致經脈逆流。你們這兩天是不是一直讓他大補？”
    家屬麵麵相覷，連連點頭：“是、是啊！張大夫說老爺虛，讓我們燉人參湯，一天三碗！”
    季濡禮冷笑一聲，沒說話。
    補個屁。這都快堵死了，還補。
    “接下來七天，每天我來施針。藥我回去配，你們派人來取。”季濡禮收拾著藥囊，聲音恢複了平時的冷淡，“能不能活，看他自己造化。”
    家屬千恩萬謝，恨不得當場給他磕頭。
    季濡禮沒理會，拎著藥囊就往外走。
    走到門口，他才看見一直站在那裏的沈煜澤。
    夕陽的餘暉從走廊的窗戶照進來，落在沈煜澤身上。那人身形高大，逆著光，看不清表情，隻覺得那目光沉沉地壓下來，讓他無處可逃。
    季濡禮忽然有些想哭。
    不是委屈，不是後怕，是一種說不清的酸澀。
    剛才在屋裏，他像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，沒有時間去想別的。可一看到沈煜澤，那股強撐著的勁兒就沒了。
    他走到沈煜澤麵前，低著頭，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    “我們……回家吧。”他說。
    聲音有些啞。
    沈煜澤沒說話，隻是伸出手，用指腹輕輕擦去他臉頰上濺到的一點血漬。
    那動作很輕，很柔。
    “嗯。”沈煜澤應了一聲，“回家。”
    回家的路上，季濡禮很安靜。
    他走得很慢，腳步有些虛浮。沈煜澤便也放慢了腳步，陪著他。
    “剛才那幾針，”沈煜澤忽然開口，“叫什麼？”
    季濡禮愣了一下，沒想到他會問這個。
    “回陽九針。”季濡禮低聲說，“是禁術。不到萬不得已，不能用。”
    “會反噬？”
    “嗯。”季濡禮摸了摸自己有些發涼的手指，“運氣不好，會被病人的死氣壓垮。”
    沈煜澤停下腳步。
    他轉過身，麵對著季濡禮。
    暮色四合，天邊隻剩下一抹殘紅。
    “以後別用了。”沈煜澤說，語氣不容商量，“我不需要你是個神醫。”
    季濡禮看著他，眼眶又熱了。
    “可我需要。”季濡禮說，聲音很輕，卻很堅定，“沈煜澤，我需要能救你的人。”
    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，砸在沈煜澤心上。
    他怔怔地看著季濡禮。
    看著這個總是低著頭走路，說話聲音都不敢太大的男人。看著他此刻在暮色中，亮得驚人的眼睛。
    沈煜澤忽然笑了。
    他伸出手，不是去抱他，而是極其自然地，牽起了季濡禮那隻沾過血、還有些冰涼的手。
    十指緊扣。
    “好。”沈煜澤說，“那你救。我陪著你。”
    兩人繼續往前走。
    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，交疊在一起，融進了那片昏暗的天色裏。
    路邊的野草在風裏輕輕搖晃。
    “季濡禮，你很棒。”
    季濡禮想，這大概就是所謂的“活著”吧。
    有驚險，有後怕，有汗水，有血汙。
    但也有人牽著你的手，告訴你，天黑了，我們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