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漢子像是沒聽清，愣了一下，隨即狂喜，連滾帶爬地站起來：“在、在城東的悅來客棧！老爺在二樓！”
    季濡禮沒再多說，拎起藥囊就走。
    沈煜澤跟在他身後，不遠不近。
    悅來客棧。
    一進門，那股濃重的血腥味和藥味就撲麵而來。樓梯口站著幾個麵如死灰的家丁，看見季濡禮，像是看見了救星。
    “快！快上去！”家丁領著路。
    二樓最裏麵的房間，門窗緊閉，窗簾拉得嚴實。屋裏一股悶熱渾濁的氣息，混雜著血腥、汗臭和劣質熏香的味道。
    床上躺著個五十多歲的男人。麵白無須，身形消瘦，雙頰凹陷，嘴唇卻紫得發黑。他閉著眼，呼吸微弱得像遊絲，胸口幾乎沒有起伏。床邊的痰盂裏，全是暗黑色的血塊。
    季濡禮走過去，沒說話，先伸手搭上了那人的脈搏。
    三根手指剛一搭上，他的眉頭就死死皺了起來。
    脈如沸羹，亂如轉索。這是心脈欲絕的征兆。
    他掀開被子，解開病人的衣襟。胸口皮膚上布滿針眼，顯然是這幾天被郎中們施針留下的。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，尤其是心口處，有一團明顯的淤血。
    “什麼時候開始吐血的？”季濡禮問，聲音冷得像冰。
    “昨、昨天半夜！”家屬答道，“一開始是咳血，後來就變成了**！縣裏的張大夫說是肺癆，可吃了藥也不管用啊！”
    季濡禮沒理他。
    他打開藥囊，取出銀針，在燭火上燎了燎。動作行雲流水，沒有絲毫猶豫。
    沈煜澤就站在門口，背靠著牆，靜靜地看著。
    他看得懂季濡禮。
    此刻的季濡禮，和平時那個唯唯諾諾、小心翼翼的季濡禮完全不同。他站得筆直，眼神專注，手指穩得沒有一絲顫抖。那是一種屬於醫者的、近乎冷酷的冷靜。
    第一針，紮在膻中穴。
    第二針，巨闕。
    第三針，關元。
    銀針入肉三分，病人猛地抽搐了一下，喉嚨裏發出“嗬嗬”的怪響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。
    家屬嚇得驚叫一聲。
    季濡禮卻不為所動，又取出一根針，對準心口那團淤血的中心，毫不猶豫地刺了下去！
    這一針極深，幾乎沒入了大半根針身。
    “噗——”
    病人猛地噴出一口黑血，濺了季濡禮一手臂。
    家屬又要撲上來。
    “別動他！”季濡禮厲聲喝道，那氣勢竟讓幾個壯漢生生止住了腳步。
    他抽出針，迅速從藥囊裏取出一個瓷瓶，倒出幾粒黑黢黢的藥丸，塞進病人嘴裏，又端起旁邊的水碗，一點點喂下去。
    整個過程，快得讓人眼花繚亂。
    沈煜澤的目光始終落在季濡禮的臉上。
    他看見季濡禮的額角滲出了汗，看見他緊抿的嘴唇微微發白，看見他搭在病人腕上的手指，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。
    那是他在搏命。
    用他的醫術，和眼前這個陌生人的命，在搏。
    房間裏靜得可怕，隻有病人粗重的喘息聲。
    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。
    病人原本急促紊亂的呼吸，竟然奇跡般地平複了下來。雖然還是很弱，但不再是那種隨時會斷氣的樣子。
    季濡禮這才緩緩鬆開了手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