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五十五章,我以為你不要我了,季濡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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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濡禮不在家的時候,沈煜澤就一個人坐著。
他不看書,也不寫字。他就那麼坐著,看著窗外的天色變化,看著光影在牆上移動。
有時候季濡禮忙完回來,推開門,就能看見他維持著同一個姿勢,像一尊快要風化的石像。
那一刻,季濡禮心裏會泛起一陣酸澀的疼。
他知道,沈煜澤這是在重新適應活著。
適應這副殘缺的、虛弱的軀殼。
那天午後,陽光很好。
季濡禮在院子裏曬藥。沈煜澤難得走到了門檻邊,扶著門框,站在那兒曬太陽。
陽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蒼白的臉照得半透明。
一隻貓溜達過來,是韋寡婦家那隻橘貓。它大概是聞到了藥味,又大概是單純想找個暖和的地方睡覺,徑直走到沈煜澤腳邊,蹭了蹭他的褲腿。
沈煜澤低頭看著那隻貓。
他伸出手,很慢地,蹲下身。
他的手指,輕輕地落在了貓的背上。
橘貓嚇了一跳,猛地竄出去老遠,警惕地回頭看著這個陌生的、散發著死亡氣息的兩腳獸。
沈煜澤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看著那隻貓,眼神裏閃過一絲茫然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。
季濡禮站在曬藥的竹匾後麵,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走過去,擋在沈煜澤和那隻貓之間。
“它不認得你了。”季濡禮說,聲音很平,“你身上的氣味變了。”
沈煜澤收回手,撐著門框,慢慢站直了身子。
“嗯。”他應了一聲,沒說什麼。
兩人就這麼站著,隔著幾步遠的距離。
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雪地上,糾纏在一起。
“進屋吧。”季濡禮說,“風大。”
沈煜澤沒動。
“季濡禮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草……是什麼樣的。”沈煜澤問。
季濡禮正在擺弄藥材的手停了下來。
他沒回頭,也沒說話。
那株草,還有那段下深淵的經曆,像一塊烙鐵,燙在他腦子裏。他不想回憶,不想讓沈煜澤知道那些細節。
“沒什麼。”季濡禮說,“就是草。”
沈煜澤沒再問。
他轉過身,扶著牆,慢慢地往屋裏走。
走到一半,他忽然停下,背對著季濡禮,低聲說:
“謝謝。”
這兩個字說得很輕,幾乎被風吹散了。
季濡禮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他猛地抬起頭,看著沈煜澤單薄的背影。
想說點什麼,比如“不用謝”,比如“應該的”。
但話到嘴邊,又咽了下去。
他隻是默默地轉過身,繼續擺弄那些藥材。
隻是手,抖得厲害。
晚飯是粥。
沈煜澤的胃口好了些,能喝下半碗了。但他吃飯很慢,每一口都要嚼很久,像是在費力地吞咽什麼。
吃到一半,他忽然放下了勺子。
“我想吃肉。”他說。
季濡禮抬頭看他。
沈煜澤的眼睛很亮,帶著點久違的、屬於活人的**。
“臘肉。”沈煜澤補充道,“要肥的。”
季濡禮沒說話。他站起身,進了廚房。
不一會兒,他端出來一小碟切得薄薄的臘肉。那是去年冬至醃的,掛在灶頭上熏得金黃。
沈煜澤夾起一片,放進嘴裏。
油脂的香氣在舌尖化開,他滿足地眯起了眼。
“好吃。”他說。
季濡禮看著他吃。看著他凹陷的臉頰因為咀嚼而微微鼓動,看著他喉結上下滾動。
這頓飯,沈煜澤吃了滿滿一碗粥,還吃了好幾片臘肉。
吃完,他靠在椅背上,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“飽了。”他說。
季濡禮收拾著碗筷,動作比平時輕快了些。
“明天,”沈煜澤忽然說,“我想去院子裏走走。”
季濡禮頓了頓。
“行。”他說,“把大衣穿上。”
第二天,雪停了。
沈煜澤真的在院子裏走了走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季濡禮跟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,手裏拿著件厚外套,隨時準備給他披上。
沈煜澤走到了那棵老梅樹下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粗糙的樹皮。指尖觸到那幾個含苞待放的花蕾,輕輕碰了一下。
很涼。
但他感覺到了生機。
“這樹,”沈煜澤說,“比我活得久。”
季濡禮站在他身後,看著他的背影。
“不會了。”季濡禮說,“以後你比它活得久。”
沈煜澤沒回頭,也沒反駁。
他隻是繼續摸著那棵樹,像是在**一段失而複得的歲月。
夕陽西下,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沈煜澤忽然轉過身,看著季濡禮。
光線從他背後照過來,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。
“季濡禮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天在深淵底下,”沈煜澤看著他,眼神平靜得可怕,“你是不是以為,我死了。”
季濡禮的呼吸一滯。
他迎著沈煜澤的目光,沒有躲閃。
“我以為。”季濡禮說,聲音幹澀,“我以為你不要我了。”
沈煜澤笑了。
那是一種很淡的笑,像水波一樣,在他幹枯的臉上蕩漾開來。
“我試過。”沈煜澤說,“我試過把自己散了。”
“但我聽到你在叫我。”
“你說……要把我挖出來釀酒。”
沈煜澤說著,嘴角又彎了彎。
“我就想,這人真是個傻子。”
“算了,再陪他幾年吧。”
季濡禮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夕陽的餘暉照在他臉上,把他眼裏的潮濕照得清清楚楚。
他走上前,沒有碰沈煜澤,隻是伸出手,接住了從梅樹枝頭掉下來的一小片積雪。
雪在他掌心化成一滴水。
冰涼,又滾燙。
“好。”季濡禮說,“那就再陪幾年。”
“一輩子。”
沈煜澤沒接話。
他隻是轉過身,繼續往屋裏走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,很小聲地說了一句:
“粥,熬得不錯。”
季濡禮看著他走進屋子,看著那扇門輕輕關上。
他站在院子裏,站了很久。
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,直到屋裏的燈一盞盞亮起。
那燈光,暖黃色的,透過窗紙,落在雪地上。
像這深山裏,最安穩的一個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