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四十七章,活死人肉白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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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寒過後,天像漏了個洞,雪沒完沒了地往下砸。
主臥裏的地龍燒得太旺,空氣稠得化不開,混著藥味、沉水香,還有沈煜澤身上那股越來越重的、像老檀木朽掉的味道。季濡禮已經三天沒合眼了。他坐在床邊那張圈椅裏,椅子是他特意從書房搬進來的,位置剛好能看見沈煜澤的每一次呼吸。
那呼吸太輕了,輕得像隨時會斷的一根絲。
沈煜澤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。偶爾醒過來,眼睛也是渾濁的,像是蒙了一層深山的霧。他不再看天花板,也不再試圖伸手碰季濡禮的臉。他就那麼躺著,像個被掏空了的殼。
季濡禮開始整理沈煜澤留下的那些東西。
不是收拾遺物。季濡禮不許自己想那兩個字。
他把沈煜澤書房裏那些堆積如山的古籍、手劄、拓本,一本一本地往外搬。搬進主臥,堆在牆角。他要找。找任何一種可能,哪怕是傳說,是妄語。
他必須得信點什麼。
書堆得像座小山。大多是苗疆的草藥誌、蠱術殘卷、山水堪輿,還有些根本看不懂的象形文字。紙張脆得像枯葉,一碰就簌簌地掉渣。季濡禮戴著一副棉布手套,翻頁的動作輕得像在觸碰嬰兒的皮膚。
他沒日沒夜地翻。
眼睛熬得通紅,布滿血絲。指尖被紙邊割出細小的口子,沾了墨,洗不掉。韋寡婦來送飯,看見他那個樣子,想勸,張了張嘴,最後什麼也沒說,隻是把飯菜放在門口,輕輕帶上了門。
那是立春前最冷的一天。
季濡禮在那堆書的最底下,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。不是書,是個匣子。黑鐵的,生滿了鏽,鎖早就壞了,虛掛著。
他打開它。
裏麵隻有一本書。
和那些裝幀精美的手劄不同,這本簡直不能稱之為書。它就是一疊揉爛了的獸皮,用一根快要斷掉的牛筋繩捆著。皮子呈一種詭異的暗黃色,像是被煙熏了千百年。
季濡禮解開繩子。
一股極其霸道的腥氣衝了出來,不是血腥,也不是黴味,更像是一種……沉睡了太久的生物的體味。
他屏住呼吸,借著窗欞透進來的那點慘白的天光,看清了上麵的字。
不是漢字。
是比甲骨文更古老、更猙獰的一種符號。彎彎曲曲,像蚯蚓,又像某種詛咒。
季濡禮的心跳得厲害。他不懂這些文字,但他認得這種文字——他在沈煜澤畫給他的那些符咒圖譜裏見過類似的影子。這是“巫”字。是這片大山還沒被中原王朝染指時,那些祭司和巫祝用的文字。
他一頁頁地往後翻。
全是藥方。
極其殘酷的藥方。
有的要用活人的心頭血做引,有的要剜去剛死之人的眼球,還有的,甚至提到了“換骨”。
季濡禮的手指冰涼。他幾乎要以為這是本邪書,是沈煜澤當年藏起來不想讓他看的禁術。
直到翻到最後一頁。
那一頁,畫著一棵草。
草的樣子很怪,隻有三片葉子,葉脈是金色的,根部像人手一樣攥著泥土。旁邊,用那種古老的巫文寫著一行注解。
季濡禮看不懂字,但他看懂了那個圖案旁邊的另一幅小畫。
那是一具躺在棺材裏的人,枯槁如柴。然後,那棵草被搗碎,喂進了那人的嘴裏。下一秒,那人的胸口重新起伏起來,皮膚開始生長,眼睛裏有了光。
活死人,肉白骨。
季濡禮的呼吸停了。
他死死地盯著那棵草。腦子裏轟隆隆作響,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