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就是辦法。
    這就是沈煜澤不肯說的那個“沒辦法”。
    不是沒有辦法，是代價太大，或者是……根本沒人能找到。
    季濡禮猛地抬頭，看向床上的人。
    沈煜澤不知何時醒了。他側著頭，正看著季濡禮，或者說，是看著季濡禮手裏那本破舊的皮卷。
    四目相對。
    季濡禮在那雙眼睛裏看到了了然，看到了無奈，還有一絲極淡的、幾乎不可察的恐慌。
    “扔了。”沈煜澤的聲音像砂紙磨過喉嚨，嘶啞得不成樣子，“那東西……沒用。”
    季濡禮沒說話。
    他把那本皮卷緊緊地抱在懷裏，像是抱著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    “它在哪兒？”季濡禮問，聲音抖得厲害。
    沈煜澤閉上了眼，不想再看他。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沈煜澤說，“別找了。”
    “在哪兒？”
    “季濡禮……”沈煜澤的聲音裏帶上了懇求的意味，“算了吧。我累了。”
    “我不準你累。”季濡禮幾乎是吼出來的，但他立刻壓低了聲音，怕驚擾了沈煜澤那點微弱的氣息，“告訴我，那棵草，叫什麼，在哪兒。”
    沈煜澤不說話了。
    他又陷入了那種昏睡。
    季濡禮站在原地，懷裏抱著那本冰冷的禁忌之書。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臉上，慘白慘白的。
    他低頭，看著書上的那棵草。
    既然沈煜澤不說，那他就自己去查。
    接下來的半個月，季濡禮像瘋了一樣。
    他不再守在床邊一步不離。他背著藥簍，拿著那本皮卷，跑遍了整個寨子。他去問寨老，問韋寡婦，問每一個進山采藥的老獵戶。
    沒人見過那棵草。
    甚至沒人聽說過。
    “季大夫，你是不是……想糊塗了？”韋寡婦看著那皮卷上的怪畫，小心翼翼地說，“這世上哪有什麼起死回生的藥啊。沈先生那是壽數到了，咱們凡人，拗不過天的。”
    季濡禮不聽。
    他回到屋裏，重新翻那本書。
    他開始對照沈煜澤書房裏其他的漢文醫典。他用最笨的辦法，一個字一個字地去猜，去對應那些巫文的意思。
    他發現，這本書其實是一個叫“巫鹹”的古老部族留下的殘卷。
    而那棵草，書裏反複提到一個地方。
    “幽墟”。
    還有一句讖語般的話：“日之所入，月之所藏，百草不生，唯此獨活。”
    日落的地方？
    季濡禮站在地圖前。他看著苗疆這一帶的山脈走向，看著那些深不見底的峽穀和溶洞。
    他想起沈煜澤曾經醉酒後，指著西邊的一座山說過的一句話。
    “那後麵……不是陽間。”
    季濡禮的心沉了下去。
    他懂了。
    那不是一座普通的山。那是這片山脈最深處的斷層，是一個連陽光都照不進去的巨型天坑。當地人管那裏叫“落魂淵”。
    也就是書裏說的“幽墟”。
    想要救沈煜澤，就得去那個連采藥人都繞著走的鬼地方。
    季濡禮沒有猶豫。
    他收拾藥箱。這一次，他沒帶那些救急的金瘡藥和銀針，他帶的是沈煜澤留下的那些奇怪的東西——避毒的丹丸，防瘴的香囊，還有一把用黑鐵打成的短刀。
    臨走前，他回到主臥。
    沈煜澤還是那樣睡著。
    臉色已經呈現出一種灰敗的蠟黃色。若不是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，簡直就像已經死了。
    季濡禮坐在床邊，伸出手，探了探他的脈搏。
    很弱。
    像風中殘燭。
    季濡禮知道，他等不了多久了。
    他按照那本皮卷上記載的另一種方法，開始給沈煜澤“吊命”。
    那是一種極其殘忍的手段。
    需要用極寒的藥材，配合烈火，強行刺激心脈，讓人在瀕死的邊緣維持一口氣。
    季濡禮煮藥的時候，手抖得幾乎拿不穩藥勺。
    那藥味，苦得發腥。
    他撬開沈煜澤的牙關，把這碗黑乎乎的藥汁灌了進去。
    沈煜澤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，原本平靜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，像是溺水的人在掙紮。
    季濡禮死死按住他的肩膀，眼眶通紅。
    “忍一忍。”季濡禮在他耳邊說，聲音哽咽，“沈煜澤，你給我忍一忍。”
    “我去給你把命找回來。”
    “你等我。”
    他把沈煜澤的手放進被子裏，掖好被角。
    然後轉身，走進了漫天的大雪裏。
    他沒有告訴沈煜澤他要去哪裏。
    他怕說了，這人就真的敢在他回來之前，把自己給散了。
    雪很深，沒過了膝蓋。
    季濡禮背著藥簍，手裏拿著開山的柴刀，一步一步往西走。
    他沒回頭。
    他不敢回頭。
    因為他知道，隻要一回頭，看見那座空蕩蕩的院子，看見那扇關著的窗，他可能就再也邁不動步子了。
    他隻能往前走。
    朝著日落的方向。
    朝著那個被稱為“幽墟”的深淵。
    風雪灌進領口，冰冷刺骨。季濡禮覺得自己像是在走向一個永遠沒有盡頭的黑夜。
    但他懷裏揣著那本皮卷。
    那上麵畫著那棵草。
    那是他的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