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  第四十六章,讓我陪他多走幾步吧   加入書簽
章節字數:191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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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小寒那天,沈煜澤徹底起不來床了。
    不是那種病懨懨的虛弱,而是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枯竭。他像是被抽幹了所有精氣神的枯木,隻剩下一層皮肉,勉強掛在嶙峋的骨架上。
    季濡禮把藥箱搬進了主臥。
    不再分房睡了。
    那張寬大的木床,一半是沈煜澤的,另一半,是季濡禮的。
    屋裏燒著地龍,暖烘烘的。季濡禮把窗戶開了一條縫,讓冷風吹進來一點,散散那股濃重的藥味和沈煜澤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、像是腐朽木頭一樣的冷香。
    沈煜澤很安靜。
    大多數時候,他都在昏睡。醒著的時候,也不說話,隻是睜著眼,看著天花板,或者看著坐在床邊的季濡禮。
    季濡禮也沒話。
    他忙著換藥,擦身,喂水。沈煜澤現在的胃口很差,隻能喝點流食。季濡禮就把那糯米酒,兌在溫水裏,一點點地喂給他。
    酒是立冬那天釀的。
    現在已經能喝了。
    清甜,微辣,帶著一股糧食發酵後的醇厚。
    “好喝嗎。”季濡禮把碗遞到他嘴邊,輕聲問。
    沈煜澤沒點頭,也沒搖頭。
    隻是看著季濡禮,看著這個男人眼下越來越重的烏青,看著他因為消瘦而越發突出的顴骨。
    他伸出手,很輕地,碰了碰季濡禮的臉頰。
    指尖冰涼。
    季濡禮沒躲。
    他放下碗,握住那隻手,貼在自己臉上。
    “我在。”他說。
    沈煜澤的嘴唇動了動。
    沒發出聲音。
    但季濡禮讀懂了。
    他說的是:“我知道。”
    臘月廿三,小年。
    寨子裏噼裏啪啦地響起了鞭炮聲。
    韋寡婦送來了餃子,阿婆家的小孫子也怯生生地端來了一碗糖瓜。
    季濡禮都收下了。
    他沒吃。他把餃子熱了,端進屋給沈煜澤。
    沈煜澤吃不下。
    他隻嚐了一個,就皺著眉,別過了頭。
    “不想吃。”沈煜澤說,聲音輕得像歎息,“膩。”
    季濡禮沒勸。
    他把餃子端出去,自己吃了。
    很鹹。
    鹹得他眼眶發酸。
    下午的時候,寨老來了。
    老獵戶拄著拐杖,步履蹣跚地走進來。他沒進臥室,就坐在堂屋裏,看著牆上掛著的那些草藥標本。
    “季大夫。”寨老的聲音很蒼老,像是在砂紙上磨過,“沈先生……還好嗎。”
    季濡禮正在擦藥碾。
    他的手頓了頓。
    “不太好。”他說。
    寨老沉默了。
    屋裏的地龍燒得太旺,空氣有些悶。
    “這寨子,”寨老看著窗外,看著那棵光禿禿的老梅樹,“全靠沈先生撐著。”
    “他要是走了……”
    寨老沒再說下去。
    但那未盡之言,像一塊石頭,壓在兩人心裏。
    季濡禮沒說話。
    他繼續擦藥碾。
    一下,一下。
    很用力。
    “寨老。”季濡禮開口,聲音很啞,“沈先生不走。”
    “他會一直在。”
    “在這山裏,在這屋裏,在我身邊。”
    寨老轉過頭,看著季濡禮。
    看著這個年輕的郎中,看著他眼裏那種近乎偏執的堅定。
    寨老沒再說什麼。
    他隻是歎了口氣,顫巍巍地站起身,走了。
    臨走前,他在門口停了一下。
    “季大夫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年三十的餃子,我讓人給你送來。”
    “不用了。”季濡禮說,“我在這兒吃。”
    寨老沒再勸。
    他走了。
    雪地上,留下兩行深深的腳印。
    除夕夜。
    雪下得很大。
    整個寨子都淹沒在一片爆竹聲裏。
    沈煜澤醒了。
    他靠在床頭,看著窗外的煙花,一朵一朵,在漆黑的夜空中炸開,絢爛,短暫。
    季濡禮端著兩碗餃子,走進來。
    一碗給沈煜澤,一碗給自己。
    “吃吧。”季濡禮說,“過年了。”
    沈煜澤看著那碗餃子。
    熱氣騰騰,模糊了他的視線。
    他伸出手,顫抖著,夾起一個。
    沒送進嘴裏,卻掉在了被子上。
    “我手抖。”沈煜澤說,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惱和無力。
    季濡禮沒說話。
    他放下碗,夾起一個餃子,遞到沈煜澤嘴邊。
    “我喂你。”
    沈煜澤看著他。
    看著這個男人,看著他眼裏那點微弱卻執拗的光。
    他張開嘴。
    餃子很燙。
    燙得他舌尖發麻。
    他就這麼一個,一個地吃著。
    季濡禮喂得很慢,很耐心。
    屋外的爆竹聲,屋內的呼吸聲,交織在一起。
    一碗餃子見底。
    沈煜澤不吃了。
    他靠在季濡禮身上,聽著外麵的動靜。
    “他們在慶祝。”沈煜澤說,“慶祝又活了一年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季濡禮應著,把空碗拿開。
    “季濡禮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我也活了一年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有你在的一年。”
    季濡禮的心,猛地一縮。
    他低下頭,把臉貼在沈煜澤的頭發上。
    那頭發,很軟,很涼。
    像這深山裏的雪。
    “沈煜澤。”季濡禮叫他的名字。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明年,我們還一起過年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“後年,大後年,年年都一起。”
    “……好。”
    那一晚,兩人誰也沒睡。
    他們就那麼靠在一起,聽著窗外的爆竹聲,一聲聲,炸響在寂靜的山穀裏。
    像是送別,也像是迎接。
    大年初一的清晨,雪停了。
    陽光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    季濡禮醒來的時候,沈煜澤還在睡。
    他睡得很沉,呼吸微弱,但平穩。
    季濡禮沒動。
    他就那麼看著他。
    看著這個男人,看著他安靜的睡顏,看著他臉上終於卸下了所有防備和痛苦的安寧。
    他知道,這是回光返照。
    是生命在最後時刻,綻放出的,最溫柔也最殘忍的光。
    他伸出手,很輕地,握住了沈煜澤的手。
    那隻手,冰涼,卻還在。
    還在。
    季濡禮閉上眼。
    在心裏,許下了最後一個願望。
    不求長生,不求富貴。
    隻求這深山裏的雪,下得慢一點。
    再慢一點。
    讓他能陪著這個人,多走幾步路。
    哪怕隻是幾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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