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張照片，”沈煜澤舉起那張泛黃的紙片，“是她留給我的唯一的東西。”
    “我藏了很多地方。”
    “書裏，衣服夾層裏，藥罐底下。”
    “我怕弄丟了。”
    “也怕……被她看見。”
    季濡禮再也忍不住了。
    他掙紮著，想要下床。
    夾板撞在床沿上，發出沉悶的響聲，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。
    沈煜澤猛地回過身，幾步跨到床邊，按住他。
    “別動！”沈煜澤低吼，聲音裏帶著一絲慌亂。
    季濡禮沒動。
    他隻是伸出那隻沒受傷的手，顫抖著，抓住了沈煜澤的手腕。
    那隻手腕，冰涼，瘦骨嶙峋。
    “沈煜澤。”季濡禮看著他，眼淚流得滿臉都是，“把照片給我看看。”
    沈煜澤僵住了。
    他看著季濡禮，看著這個男人臉上的淚痕，看著他眼裏那種近乎虔誠的懇求。
    那不是同情。
    不是憐憫。
    是一種……想要分擔一點的，笨拙的企圖。
    沈煜澤慢慢地，慢慢地，鬆開了手。
    他把那張照片，遞了過來。
    季濡禮接過。
    照片很輕，薄得像一張蟬翼。
    上麵的女人，笑得很溫柔。那個躲在懷裏的小孩，眼神裏，有著和他此刻一樣的，無助和恐懼。
    “她很漂亮。”季濡禮說。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你很像她。”
    沈煜澤沒說話。
    他隻是看著季濡禮，看著這個男人，看著他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張照片，像是捧著一塊易碎的琉璃。
    “沈煜澤。”季濡禮抬起頭，看著他，“**讓你活下去。”
    “不是為了讓你當守墓人的。”
    “是為了讓你……好好活著的。”
    沈煜澤的嘴唇顫抖了一下。
    他猛地轉過身，背對著季濡禮，肩膀劇烈地聳動著。
    沒有聲音。
    隻有那單薄的背影，在陽光下，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。
    季濡禮沒再說話。
    他把照片，輕輕放回了沈煜澤的手裏。
    然後，他伸出手，很輕地，握住了沈煜澤那隻冰涼的手。
    一下，一下。
    拍著。
    像那天夜裏，沈煜澤拍著他一樣。
    陽光在屋裏移動，從床邊，移到桌角，最後，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。
    那隻手，終於有了一點點，微弱的暖意。
    從那天起，沈煜澤不再躲著他了。
    他會坐在床邊，給季濡禮念書。念那些枯燥的《百草集注》，念那些晦澀的《金石錄》。聲音很低，很平，像是在哄孩子睡覺。
    季濡禮也不煩。
    他就聽著。
    聽著聽著，有時候會睡著。
    醒來時，會發現身上多蓋了一件衣裳，或者床頭多了一杯溫水。
    那張照片，被沈煜澤用一塊幹淨的布包好，收進了懷裏。
    貼身放著。
    像是藏著他全部的過往，和他僅存的一點，不肯熄滅的溫熱。
    夏天快結束的時候，季濡禮腿上的夾板拆了。
    腿瘦得隻剩下皮包骨頭，青紫色的淤痕還沒散盡。但他能下地了。
    他走出木樓，站在院子裏，看著那個埋著黑袍的小土包。
    透骨草已經枯死了。
    在夏天最熱的時候，枯死了。
    季濡禮沒去管它。
    他隻是站在那兒，看著山下的寨子。
    炊煙嫋嫋，雞犬相聞。
    像個活著的，人間。
    沈煜澤走到他身邊。
    兩人並肩站著。
    誰也沒說話。
    “沈煜澤。”季濡禮忽然開口。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我想吃麵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“你做的那種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季濡禮轉過頭，看著沈煜澤。
    陽光照在沈煜澤的臉上，那張總是蒼白的臉上，竟然有了一絲血色。
    很淡。
    但真實。
    季濡禮笑了。
    這一次，不是苦笑。
    是一個活人，在經曆了漫長的寒冬之後，終於迎來的，一個真心的笑。
    他知道，他們回不去了。
    回不去那個沒有彼此的世界。
    也回不去那個隻有算計和交易的世界。
    他們隻能往前走。
    像兩個瘸子，互相攙扶著，在這深山裏，在這漫長的人間裏。
    走下去。

    作者閑話：

    在這漫長的人間裏，陪我一起走下去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