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四十二章,他不再去想走或者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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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像山澗的溪水,看似平緩,底下卻藏著棱角分明的石頭,把人磨得生疼。
季濡禮的腿傷好了,留下一道猙獰的疤,像一條蜈蚣,盤踞在小腿骨上。天陰的時候,那道疤會隱隱作痛,提醒他那個雨夜裏,他曾如何瘋狂地想要感知沈煜澤的疼。
他不再去想“走”或者“留”。
這兩個字,在日複一日的相處裏,被嚼得沒了滋味。
他又開始出診。
隻是出診回來,不再回那間漏風的小屋,而是直接上了山腰。
沈煜澤的木樓,不知何時起,成了他的落腳點。
起初,隻是吃飯。
沈煜澤做飯的手藝很好,清淡,合季濡禮的口味。一碗麵條,兩顆青菜,臥個溏心蛋。熱氣騰騰地端上來,驅散了一身的寒氣。
後來,就變成了住。
季濡禮把小屋裏的東西一點點搬過來。幾件換洗的衣裳,幾本翻爛的書,還有那個藥箱。他沒問沈煜澤同不同意,沈煜澤也沒說一個“不”字。
隻是把樓上的客房,徹底打掃了出來,鋪上了幹淨的被褥。
那床被子,是新的。棉花曬得蓬鬆,有太陽的味道。
季濡禮搬進去的那天晚上,下了一場暴雨。
雷聲滾滾,震得窗戶都在響。
季濡禮躺在床上,睡不著。他聽著外麵的雨聲,聽著樓下沈煜澤均勻的呼吸聲——沈煜澤睡在樓下,主臥留給了他。
這感覺很奇怪。
像一個家。
但又不是一個家。
半夜,他被雷聲驚醒。
剛睜開眼,就聽見樓下傳來一聲壓抑的悶哼。
很短,很輕,像是一聲被咬碎在齒間的痛呼。
季濡禮猛地坐起身。
他沒穿鞋,光著腳,踩在冰涼的地板上,衝下樓。
沈煜澤蜷縮在床上。
整個人縮成一團,背對著門,身體在劇烈地顫抖。
不是那種大幅度的抖動,是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、抑製不住的震顫。
牙關磕碰的聲音,在雷雨聲裏,清晰得讓人心頭發顫。
蠱,又反噬了。
季濡禮衝過去,像上次一樣,伸手按在沈煜澤的後心上。
很燙。
比上次還要燙。
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,要把皮肉都烤焦。
“沈煜澤!”季濡禮低吼,用力按著他,試圖把那點微薄的陽氣渡過去,“醒醒!看著我!”
沈煜澤沒醒。
他陷在某種無意識的痛苦裏,眉頭緊鎖,嘴唇被咬得鮮血淋漓。
他像是在夢魘裏,掙紮著,卻怎麼也出不來。
季濡禮沒再說話。
他掀開被子,躺了進去。
從背後,死死地抱住了沈煜澤。
用自己尚有餘溫的身體,去貼著那具滾燙的、顫抖的身體。
一下,一下。
拍著他的背。
像哄孩子,也像是在給自己壯膽。
“沒事了。”季濡禮把臉貼在他冰涼的後頸上,聲音沙啞,“我在。沒事了。”
沈煜澤的身體,猛地僵住。
然後,像是找到了浮木的溺水者,他反手,死死地抓住了季濡禮的手臂。
指甲嵌進肉裏,掐得季濡禮生疼。
但他沒動。
他任由沈煜澤抓著,任由那滾燙的體溫,一點點地,灼燒著他。
那一晚,兩人就這麼抱著。
直到天亮,直到雨停,直到沈煜澤的顫抖,慢慢平息下去。
天亮時,沈煜澤醒了。
他睜開眼,發現自己被季濡禮抱著,像一隻蝦米,蜷縮在對方的懷裏。
他沒動。
也沒推開。
隻是那麼靜靜地躺著,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晨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