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碗麵見底。
    沈煜澤放下筷子。
    “好吃嗎。”季濡禮問。
    “嗯。”沈煜澤應了一聲。
    他抬起頭，看著季濡禮。
    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，映著燭火的光，不再那麼冷了。
    “你什麼時候學會的。”
    “小時候。”季濡禮說，“我娘還在的時候，我總偷吃她的麵。後來她走了，我就自己學著做。”
    “做得不好。”
    “很好。”沈煜澤說。
    他頓了頓，聲音放得很低。
    “這是我吃過……最好的一頓年夜飯。”
    季濡禮的心，猛地一顫。
    他看著沈煜澤。
    看著這個在生死邊緣掙紮了半輩子的男人，因為一碗麵，紅了眼眶。
    那點紅色，很淡，很快就隱沒在陰影裏。
    但季濡禮看見了。
    他沒說話。
    隻是站起身，去廚房又盛了一碗麵。
    這一次，他給自己也盛了一碗。
    兩人麵對麵坐著，吃著麵。
    沒有鞭炮，沒有歡笑，沒有團圓。
    隻有兩碗熱氣騰騰的麵，和兩個活在深山裏的、殘缺不全的人。
    吃完麵，季濡禮收拾了碗筷。
    他沒走。
    他坐在那個老位置上，看著窗外。
    窗外的雪，還在下。
    把整個世界都染白了。
    “沈煜澤。”季濡禮忽然開口。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明年，我想把那株雪蓮，再種回來。”
    沈煜澤沒回頭。
    但他握著茶杯的手，微微抖了一下。
    滾燙的茶水，濺出來幾滴，落在手背上，他卻像感覺不到疼。
    “好。”許久，沈煜澤說。
    隻有一個字。
    卻重得像是一生的承諾。
    那一夜，季濡禮沒走。
    他也沒睡。
    他就坐在那兒，守著這盞燈，守著這個男人。
    守著這深山裏，這唯一的一點暖意。
    天快亮的時候，雪停了。
    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。
    新的一年，到了。
    季濡禮站起身，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
    他走到門口，推開門。
    晨光熹微，照在雪地上，刺得人睜不開眼。
    他回頭，看向還坐在黑暗裏的沈煜澤。
    “新年快樂。”季濡禮說。
    沈煜澤沒說話。
    他隻是抬起頭，看著季濡禮。
    看著這個站在晨光裏，逆著光，看不清表情的男人。
    然後，極輕地，點了一下頭。
    季濡禮笑了。
    這是他三年來，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。
    不是那種苦澀的，無奈的笑。
    是那種，帶著一點點暖意，一點點希望，一點點酸澀的笑。
    他知道，從這一刻起，他真的回不去了。
    也不需要回去了。
    這深山，這木樓，這碗麵，這個男人。
    就是他的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