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沒有出來，隻是站在陰影裏。
    但那股陰冷的氣息，瞬間壓過了門外的酒氣。
    那兩個夥計猛地打了個寒顫，酒醒了大半。
    他們看不見沈煜澤的臉，隻覺得背後發涼，像是被什麼野獸盯上了。
    “滾。”
    沈煜澤隻說了一個字。
    聲音不高，卻像一塊冰，砸在兩人心上。
    那兩個夥計連屁都不敢放一個，踉蹌著退了幾步，轉身就跑，連句狠話都沒敢留。
    沈煜澤這才從陰影裏走出來。
    他穿著一身黑，瘦了很多，風一吹，衣袍貼在身上，顯得身形更加單薄。他看著那兩人倉皇逃竄的背影，眼神冷漠得像在看兩隻螻蟻。
    “沒事了。”沈煜澤轉過頭，看著季濡禮。
    季濡禮這才注意到，沈煜澤的嘴唇，是青紫色的。
    那是陰寒之氣侵入髒腑的表現。
    “你該吃藥了。”季濡禮說。
    沈煜澤沒反駁。
    他走進屋裏，反手關上門。
    屋裏很暗，隻有一盞小油燈。
    沈煜澤走到桌邊坐下，動作有些遲緩。
    季濡禮沒點燈。
    他走到藥箱邊，拿出銀針，又從櫃子裏取出幾味備用的藥材。
    他沒用那本《苗疆蠱典》裏的方子，也沒用沈煜澤給的那些猛藥。
    他用的是最溫和的法子。艾灸，輔以溫補的湯藥。
    他想慢慢來。
    像修補一件裂了紋的瓷器，急不得。
    沈煜澤很配合。
    他趴在桌上，任由季濡禮把燃燒的艾條靠近他的背穴。
    熱力滲透皮膚，帶起一陣細微的顫抖。
    屋裏很靜。
    隻有艾條燃燒時發出的“畢剝”聲。
    “那個商隊，”季濡禮一邊撚著針，一邊開口，聲音很淡，“明天就走了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寨老想留他們多住幾天，換點過冬的鹽。”
    “隨他。”
    “你不想管？”
    “我管不了。”沈煜澤的聲音悶在臂彎裏，“這世道，誰也管不了誰。”
    季濡禮沒再說話。
    他知道沈煜澤說的是對的。
    就像他救不了那個孩子，沈煜澤也救不了這世道的亂。
    針紮完了。
    季濡禮收起銀針，開始熬藥。
    藥罐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地響，藥味彌漫開來。
    沈煜澤坐起來，看著那跳動的火苗，眼神有些渙散。
    “季濡禮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如果有一天，”沈煜澤的聲音很輕，像是在自言自語，“我死了，這寨子裏的蠱，會反噬。”
    季濡禮攪動藥勺的手，頓了一下。
    “不會有那一天。”他說。
    “會有。”沈煜澤看著他，眼神裏有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，“我種的蠱，隻能我來壓。我死了，它們就自由了。到時候，這寨子裏的人，會比阿岩死得更慘。”
    季濡禮的心，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。
    他猛地轉過頭，看著沈煜澤。
    “那你要我怎麼做。”
    沈煜澤笑了。
    那笑容很淡，很苦。
    “你不用做什麼。”
    “你走。”
    “在我死之前，你走。”
    “走得越遠越好。”
    季濡禮愣住了。
    他以為沈煜澤會說，把蠱傳給他，或者讓他接手。
    他沒想到，沈煜澤說的是——走。
    “走去哪兒。”季濡禮問，聲音有些發顫。
    “去江南。”沈煜澤說，“或者去任何沒有蠱的地方。”
    “這山裏，不是你的歸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