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十五章,雨還在下
加入書簽
章節字數:1104
滾屏速度:
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
那場關於生死的對峙過後,寨子裏的日子像被按下了暫停鍵,又緩緩轉動起來。
阿岩的死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子,漣漪散去後,水麵隻留下更深的死寂。老獵戶不出門了,韋寡婦看人的眼神更怯了,連阿婆送飯時,手抖得都比以前厲害。
季濡禮照常出診。隻是再去給老獵戶紮針時,他不再穿那雙牛皮靴。他又換回了那雙**。鞋底早就硬了,踩在剛化凍的泥地裏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沈煜澤也沒再來過他家。
兩個人像是達成了某種默契,誰也不去戳破那層窗戶紙。隻在偶爾路上遇見,沈煜澤會停下腳步,目光在他那雙**上停留一瞬,然後錯身而過。
季濡禮知道,這是沈煜澤給他的空間。
也是給自己的喘息。
清明前後,雨下個不停。淅淅瀝瀝,把整個寨子都泡在濕氣裏。季濡禮的屋子又開始漏雨,他拿個破瓦罐接在床頭,水滴進去,發出單調的“噠、噠”聲,敲得人心煩意亂。
他沒去修。
也沒錢修。
這天下午,他去給一個難產的婦人接生。折騰了半宿,孩子生下來了,是個死胎。婦人血崩,差點沒挺過來。季濡禮累得虛脫,坐在滿是血腥味的屋裏,看著那個還沒來得及睜眼就死去的孩子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回去的路上,雨還在下。
他沒有打傘。
冰涼的雨水順著頭發往下淌,流進脖子裏,激得他渾身發抖。他也不躲,就那麼走著。
走到半道,腳下一滑,整個人重重地摔在泥水裏。
泥漿濺了一身,那雙**徹底報廢了。
他沒爬起來。
就趴在泥水裏,任由雨水衝刷著後背。
累。
太累了。
這種累,不是身體上的,是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,對生命無常的無力感。
一隻手伸到了他麵前。
修長的手指,骨節分明,在雨幕中顯得格外清晰。
季濡禮抬起頭。
沈煜澤撐著一把黑傘,站在他麵前。傘沿垂下的水簾,將兩人隔絕在兩個世界裏。
季濡禮沒去抓那隻手。
他撐著地,自己爬了起來。
渾身濕透,狼狽不堪。
“跟我回去。”沈煜澤說,聲音被雨聲打得有些模糊。
“不用。”季濡禮抹了一把臉上的水,“死不了。”
沈煜澤沒動。
他就那麼撐著傘,看著季濡禮。
雨水順著季濡禮的頭發往下滴,滴進那雙滿是泥漿的**裏。
“你現在的樣子,”沈煜澤開口,語氣裏聽不出情緒,“像條流浪狗。”
季濡禮笑了。
笑得很難看。
“是啊。”他承認,“我就是條流浪狗。那你呢?沈大蠱師,你是什麼?是那個拿著肉骨頭,站在高處看狗打架的人嗎?”
沈煜澤沒生氣。
他忽然把傘往季濡禮那邊傾了傾,半個肩膀露在雨裏。
“我是那個,”沈煜澤看著他,一字一頓地說,“想把你叼回家的人。”
季濡禮愣住了。
他想反駁,想說我不是你的狗,我不是你的藥。
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沈煜澤走近一步,傘完全遮住了季濡禮。
那股熟悉的冷香,混著雨水的土腥味,鑽進季濡禮的鼻腔。
“最後一次。”沈煜澤說,“跟我回去,或者,你繼續趴在這裏。”
季濡禮沒動。
雨還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