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十六章,暖洋洋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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透過那層水霧,他看著沈煜澤。
這個男人,明明站在雨裏,卻比誰都幹燥。明明說著最無情的話,眼底卻藏著最滾燙的執念。
他忽然覺得很沒勁。
爭來爭去,鬥來鬥去。
為了一雙鞋,為了一碗湯,為了幾句所謂的尊嚴。
在生死麵前,在阿岩那樣的橫死麵前,在那個死胎麵前。
這一切,算什麼?
季濡禮閉了閉眼。
再睜開時,他伸出手,抓住了沈煜澤遞過來的那隻手。
冰涼。
依然是冰涼的。
但這一次,季濡禮沒有鬆開。
沈煜澤的手微微一緊,把他拉了起來。
兩人一前一後,走在雨裏。
傘不大,沈煜澤一直往這邊偏著,自己的後背濕了一大片。
回到木樓,暖意撲麵而來。
季濡禮打了個噴嚏。
沈煜澤沒說話,徑直去裏屋拿了一套幹淨的衣裳,扔給他。
“去洗洗。”
浴室在走廊盡頭,是個很大的木桶,裏麵已經放好了熱水。
季濡禮沒拒絕。
他脫掉那身濕透的破衣爛衫,坐進熱水裏。
水溫剛剛好,燙得他皮膚發紅。他把自己沉進水裏,直到憋不住氣才猛地探出頭來,大口喘氣。
洗完澡,換上那套柔軟的棉衣。
季濡禮走進堂屋。
桌上擺著飯菜,還是那幾樣。
沈煜澤坐在桌邊,正在擦一把匕首。寒光凜凜,映著他沒什麼表情的臉。
“過來吃飯。”沈煜澤頭也沒抬。
季濡禮走過去坐下。
他沒動筷子,隻是看著沈煜澤擦刀。
那動作很細致,很慢,像是在對待一件藝術品。
“那是用來幹什麼的?”季濡禮問。
“割草。”沈煜澤答。
“割什麼草?”
“透骨草。”沈煜澤停下動作,抬起眼看向他,“還有別的。”
季濡禮沒再問。
他拿起筷子,夾了一口菜。
還是沒味道。
但他吃得很慢,很認真。
吃到一半,沈煜澤忽然開口。
“那雙鞋。”
季濡禮夾菜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扔了。”沈煜澤說,“以後別穿了。”
季濡禮沒說話。
他繼續吃飯。
但心裏那塊最堅硬的地方,好像被這簡簡單單的三個字,撬動了一條縫。
扔了。
多簡單的兩個字。
可他為了這雙鞋,跟沈煜澤鬥了那麼久。
鬥得遍體鱗傷,鬥得心力交瘁。
他放下筷子。
“沈煜澤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我以後都不穿你給的鞋了呢?”
沈煜澤放下匕首,看著他。
“那我就把路鋪平。”
沈煜澤說,“鋪到你腳底下,讓你沒泥可踩。”
季濡禮的心猛地一顫。
他看著沈煜澤。
這個男人的眼神,不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俯視,而是一種近乎固執的認真。
像是在說:你可以不穿鞋,但你不能受傷。
那一晚,季濡禮沒走。
他在沈煜澤的客房裏睡下了。
床很軟,被子很厚。
他很久沒睡過這麼舒服的床了。
半夜,他醒了一次。
窗外雨停了,月亮出來了。
他輕手輕腳地走到窗邊,看見院子裏,沈煜澤正站在那棵老梅樹下。
月光灑在他身上,那身黑衣像是融進了夜色裏。
他手裏拿著那把匕首,在月光下輕輕舞動著。
沒有殺氣。
隻有一種說不出的寂寞。
季濡禮忽然明白。
沈煜澤不是要把他圈養起來。
沈煜澤是在用自己的方式,去對抗這個充滿死亡、疾病和無常的世界。
而季濡禮,是他在這個殘酷世界裏,找到的唯一一點“常”。
一點溫熱。
第二天天亮,季濡禮醒來時,枕邊放著一雙新鞋。
還是牛皮的。
但款式變了。
不再是那種硬邦邦的靴子,而是一雙輕便的布底納幫鞋。
鞋底納得很密,鞋麵柔軟,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做的。
旁邊,還有那雙被他扔在泥裏的**。
已經被刷得幹幹淨淨,放在那兒,像個功成身退的老兵。
季濡禮坐在床邊,看著那兩雙鞋。
看了很久。
然後,他伸出腳,穿上了那雙新的布鞋。
不大不小,剛剛好。
踩在地板上,**的,像是踩在雲端。
他走出房門。
沈煜澤正在院子裏練劍。
晨光熹微中,那個黑色的身影矯若遊龍。
聽見腳步聲,沈煜澤收了劍,轉過身。
目光落在季濡禮腳上。
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睛裏,極快地閃過一絲極淡的,幾乎看不見的……笑意。
季濡禮沒說話。
他走到院子裏,蹲下身,從牆角拿起一把鋤頭。
那是沈煜澤用來打理藥園的工具。
他走進那片濕潤的土地裏,開始除草。
沈煜澤也沒說話。
他就站在那兒,看著季濡禮的背影。
看著那個穿著新鞋,在泥濘裏彎腰勞作的人。
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,灑在他們身上。
暖洋洋的。
這深山裏的春天,終於還是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