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  第六章,出不去了   加入書簽
章節字數:332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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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雪下了三天,封了路,也封了聲。
    季濡禮的病拖成了纏綿的咳嗽,白天夜裏都咳,肺管子像被砂紙磨著。那碗被打翻的雞湯,似乎是最後一道防線,防線塌了,病就肆無忌憚地住了進來。
    他沒去請沈煜澤,也沒去寨子裏找藥。他把自己關在那間漏風的木屋裏,靠著那點可憐的存糧,硬扛。
    有時候咳狠了,他會盯著床底下那雙牛皮靴發呆。靴子被壓在草藥底下,隻露出一點硬朗的輪廓。他想,沈煜澤大概是真的生氣了。生氣他不知好歹,生氣他把那一腔“好意”摔在地上。
    也好。
    這樣最好。
    斷了念想,也就斷了禍根。
    第四天清晨,雪停了。天青得像一塊要碎的琉璃。
    有人砸門。
    不是那種禮貌的輕叩,是帶著不耐煩的、一下重過一下的撞擊聲。
    “季濡禮!”
    是阿婆的聲音,帶著哭腔,又帶著某種驚恐的決絕。
    季濡禮披上衣服,趿著那雙**去開門。冷風灌進來,激得他一陣猛咳。
    阿婆站在門外,頭發亂蓬蓬的,臉上毫無血色,看見他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腿一軟就要跪下去。
    季濡禮一把扶住她:“阿婆,這是幹什麼?”
    “小季……小季啊!”阿婆抓住他的胳膊,指甲幾乎嵌進他的肉裏,“救救阿丟!救救阿丟啊!”
    季濡禮的心猛地一沉。
    阿丟怎麼了?
    他沒敢多問,抓起藥箱就往外走。阿婆在前麵帶路,跌跌撞撞,嘴裏不停地念叨:“昨天還好好的……就說嗓子疼,今早起來就燒得說胡話了……那身上,那身上起了好多紅點子啊……”
    季濡禮的步子越來越沉。
    嗓子疼,紅疹,高燒。
    這症狀,他太熟了。
    是疹子。
    在這衛生條件極差的深山裏,這病不算罕見,但也絕不輕鬆。搞不好,會要命的。
    到了阿婆家,屋裏彌漫著一股渾濁的熱氣和恐懼。阿丟躺在床上,小臉燒得通紅,呼吸急促,脖頸和胸口,已經能看到一片片突起的紅斑。
    季濡禮放下藥箱,伸手去探孩子的額頭。
    滾燙。
    他翻開孩子的眼皮看了看,又去摸脈。
    脈象浮數,毒氣攻心。
    “阿婆,”季濡禮的聲音很穩,穩得連他自己都驚訝,“別慌。是疹子,我能治。”
    他打開藥箱,翻出幾味常用的藥草。薄荷,連翹,還有幾根以前剩下的羚羊角粉。
    他熟練地搗碎,煎熬。
    屋裏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點。大家都看著季濡禮,仿佛看著唯一的神明。
    藥煎好了,季濡禮端著碗,坐在床邊,一點點地喂阿丟喝下去。
    孩子迷迷糊糊地咽著,藥水順著嘴角流下來,把枕頭浸濕了一片。
    時間在煎熬中過得極慢。
    一個時辰過去了,阿丟的體溫沒降,反而更高了。他開始抽搐,喉嚨裏發出“嗬嗬”的聲音,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。
    “小季!這是咋了啊!”阿婆撲到床邊,哭天搶地。
    季濡禮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。
    這不對。
    按理說,藥下去,至少能穩住病情。怎麼會惡化得這麼快?
    他猛地想起沈煜澤說過的話:這山裏的東西,邪性。
    他重新去翻藥箱,翻出那幾株沈煜澤給的透骨草。這草性烈,能不能壓製住這股邪毒?
    他猶豫了。
    用量稍有不慎,就是一屍兩命。
    就在他舉棋不定的時候,屋外傳來一陣騷動。
    人群自動分開了一條路。
    沈煜澤走了進來。
    他還是那身黑衣,身上卻沒有一絲雪泥。他走進這間充滿病痛和恐懼的屋子,像走進一片真空。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
    連阿婆都不哭了,隻是顫抖著,用一種近乎朝聖的眼神看著他。
    沈煜澤沒看任何人,徑直走到床邊。
    他看了一眼阿丟,又看了一眼季濡禮。
    那雙眼睛,深不見底。
    沒有責怪,沒有嘲諷,甚至沒有意外。
    就像他早就料到了這一切。
    “讓開。”沈煜澤說。
    季濡禮下意識地讓開了位置。
    沈煜澤伸出手指,搭在阿丟的腕脈上。隻一瞬,他就收回了手。
    “不是疹子。”沈煜澤淡淡開口,“是”赤線瘟”。這幾天,寨子裏凡是接觸過外鄉貨郎的,都得留心。”
    赤線瘟。
    季濡禮沒聽過這個名字。但從周圍人瞬間煞白的臉色來看,這病,比疹子可怕一萬倍。
    “有藥嗎?”季濡禮問,聲音幹澀。
    沈煜澤看著他,目光落在他那雙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手上。
    “有。”沈煜澤答。
    他沒去拿藥箱,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瓷瓶。那瓶子通體漆黑,沒有任何花紋。
    他拔開塞子,一股奇異的冷香散發出來,瞬間壓過了屋裏的濁氣。
    沈煜澤把瓶子遞給季濡禮。
    季濡禮沒接。
    他看著那個瓶子,像看著潘多拉的魔盒。
    “這是解藥?”季濡禮問。
    “是引子。”沈煜澤糾正他,“這病,要用活人的氣血做藥引。你的藥,加上我的引子,能活。”
    季濡禮明白了。
    沈煜澤不是來救人的。
    他是來交易的。
    他要用季濡禮這味“藥”,去換阿丟的命。
    或者說,用季濡禮的服從,去換全寨子的平安。
    屋子裏靜得可怕。
    所有人都看著季濡禮。
    阿婆的眼神充滿了哀求,那是長輩對晚輩最後的壓榨。
    其他人的眼神,則是理所當然。你是郎中,你有醫術,你當然應該去試。
    季濡禮看著床上的阿丟。
    孩子的小臉已經憋成了青紫色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鬼門關徘徊。
    那張臉,和三年前大水裏的那些臉,重疊在了一起。
    他閉了閉眼。
    再睜開時,他接過了那個瓷瓶。
    冰涼的觸感,像是握著一塊冰。
    “怎麼用?”他問。
    沈煜澤指了指藥箱裏的那碗藥渣:“把藥汁濾淨,混入三滴。給他服下。”
    季濡禮照做了。
    他的手很穩,拔開塞子,將瓶子傾斜。
    一滴,兩滴,三滴。
    黑色的液體融入棕色的藥汁中,瞬間消失不見。
    他把藥端給阿婆:“喂他喝。”
    阿婆手抖得厲害,季濡禮幫著扶起孩子的頭。
    藥碗見了底。
    奇跡並沒有立刻發生。
    阿丟還是那樣,呼吸微弱。
    大家都在等。
    等那個宣判生死的時刻。
    沈煜澤就站在旁邊,看著季濡禮。
    那目光像一張網,把季濡禮所有的情緒都網羅其中。
    他在觀察。
    觀察季濡禮的恐懼,觀察他的掙紮,觀察他作為一個“人”在麵對生死抉擇時的卑微。
    半個時辰後。
    阿丟的呼吸忽然順暢了一些。
    胸口的起伏不再那麼劇烈。
    又過了一會兒,孩子出了身汗,體溫開始下降。
    那些可怕的紅斑,顏色也淡了下去。
    活了。
    真的活了。
    阿婆喜極而泣,趴在床邊大哭起來。屋裏的其他人,也都鬆了一口氣,看向季濡禮的眼神,充滿了感激和崇拜。
    “多虧了季大夫啊!”
    “是啊是啊,季大夫神醫!”
    他們圍著季濡禮,說著恭維的話。
    季濡禮卻覺得渾身發冷。
    他看著那個空了的黑色小瓶。
    那三滴液體,到底是什麼?
    沈煜澤所謂的“活人的氣血”,又是什麼?
    他轉過頭,看向沈煜澤。
    沈煜澤也正看著他。
    四目相對。
    沈煜澤的嘴角,極輕微地勾了一下。
    那不是一個笑容。
    那是一個確認。
    確認季濡禮,已經邁出了那一步。
    確認季濡禮,從此以後,再也離不開這劑藥,也離不開給藥的人。
    季濡禮低下頭,收拾藥箱。
    他的手指,觸到了箱子底部的一個硬物。
    是那兩個雞蛋。
    還藏在枕頭底下的那兩個。
    他出來的時候,忘了帶傘,卻下意識地把它們揣進了懷裏。
    此刻,那雞蛋隔著衣裳,貼著他的胸口,傳來一絲微弱的溫熱。
    他忽然覺得,自己就像這雞蛋。
    看似堅硬的外殼,其實一碰就碎。
    而沈煜澤,就是那個捏著雞蛋的人。
    輕輕一用力,他就得乖乖就範。
    回程的路上,雪又開始下了。
    細碎的雪沫子,打在臉上,疼。
    季濡禮走在前麵,沈煜澤跟在後麵。
    誰也沒說話。
    走到季濡禮家門口,季濡禮停下腳步,沒有回頭。
    “那藥引,”他開口,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,“是什麼做的?”
    沈煜澤在他身後,沉默了片刻。
    風雪聲中,他的聲音清晰地傳來:
    “是我的心頭血。”
    季濡禮猛地轉過身。
    他看見沈煜澤站在雪地裏,臉色比雪還要蒼白。
    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睛,此刻竟然透著一絲罕見的疲憊。
    “現在,”沈煜澤看著他,一字一頓地說,“你欠我的,又多了一筆。”
    說完,沈煜澤轉身離去,背影很快消失在風雪中。
    季濡禮站在原地,懷裏揣著那兩個雞蛋,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,悶得發疼。
    心頭血。
    那三滴黑色的液體,是沈煜澤的心頭血。
    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山上,沈煜澤給他挖透骨草。
    想起那天夜裏,沈煜澤給他蓋被子,燉雞湯。
    想起剛才,沈煜澤把藥引遞給他時,那雙沒有絲毫猶豫的手。
    這個瘋子。
    這個徹頭徹尾的瘋子。
    季濡禮顫抖著手,從懷裏掏出那兩個雞蛋。
    雞蛋還是涼的。
    可他卻覺得燙手。
    他把雞蛋高高舉起,對著天空。
    他想摔碎它。
    他想把這該死的交易,連同這該死的溫情,一起摔個粉碎。
    可手舉在半空,卻怎麼也砸不下去。
    阿丟活了。
    全寨子的人都活了。
    因為他的手,接住了那滴血。
    他輸了。
    從一開始,他就注定要輸。
    不是輸給沈煜澤的權勢,而是輸給沈煜澤的……孤注一擲。
    雞蛋還是沒有摔。
    他慢慢放下手,把雞蛋重新揣回懷裏。
    那點微弱的溫熱,此刻卻像烙鐵一樣,燙得他心口發疼。
    他推開院門,走進那間空蕩蕩的屋子。
    爐火早就滅了。
    他坐在冰冷的床沿上,看著窗外漫天的風雪。
    他想,這深山裏的冬天,大概永遠都不會結束了。
    而他季濡禮,也將永遠被困在這一場大雪裏。
    再也出不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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