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  第五章,我希望你能留下來   加入書簽
章節字數:248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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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日子像寨子裏的溪水,看著慢,其實流得飛快。轉眼入了冬,山風刮在臉上,像刀子割。
    季濡禮還是穿著那雙**。
    沈煜澤送的那雙牛皮靴,被他扔在床底下,壓在一堆舊草藥底下。每天早起開門,看見那雙露著腳趾的舊鞋,他心裏那股勁兒就還能提著一口氣。哪怕腳凍得生疼,他也覺得這疼是自己的,不是別人施舍的。
    那天之後,沈煜澤沒再來過。
    但季濡禮能感覺到,那雙眼睛還在。在他去給阿丟換藥的時候,在他蹲在溪邊洗藥的時候,甚至在他半夜起來小解的時候。那種被什麼東西盯著的感覺,如影隨形。
    寨子裏也變了。
    自從那兩個貨郎死後,沒人敢再提“外鄉”兩個字。大家看季濡禮的眼神也不一樣了。以前是尊敬,是客氣,現在多了幾分敬畏,還有幾分疏離。仿佛季濡禮也被劃進了沈煜澤那個“不可觸碰”的範疇。
    阿婆送飯的次數少了,每次放下東西就走,不敢多留。就連阿丟,見了季濡禮也不再嘰嘰喳喳,隻是怯生生地叫一聲“季大夫”,然後躲到阿婆身後。
    季濡禮明白,這是沈煜澤想要的效果。
    孤立。
    不是**上的傷害,是精神上的。讓你在這個群體裏,變成一座孤島。除了沈煜澤,沒人敢靠近你,也沒人敢跟你說話。
    這滋味,比挨凍受餓還要難受。
    冬至那天,下雪了。
    這是季濡禮來這兒三年,見過最大的一場雪。鵝毛似的雪花鋪天蓋地,把整個寨子都埋了。山路封了,信號也沒了——雖然這地方本來也沒什麼信號。
    季濡禮的屋子四處漏風。他燒了一整天的火,屋裏還是哈氣成霜。他裹著那床薄薄的被子,縮在床上,牙齒不受控製地打架。
    他發起了高燒。
    燒得迷迷糊糊的時候,他看見爹來了。爹還是那身灰布長衫,笑著對他說:“濡禮,咱家的藥鋪開張了,你來看看。”
    他伸手去抓,卻抓了個空。
    醒來時,天已經黑了。
    屋裏沒那麼冷了。不對,是很暖和。地龍燒得正旺,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好聞的暖香。
    他身上那件單薄的舊衣褲不見了,換上了一套幹燥的、柔軟的棉衣。觸感很熟悉,是沈煜澤送的那批衣裳裏的。
    季濡禮猛地坐起身。
    頭很暈,眼前發黑。但他還是強撐著,環顧四周。
    屋子裏沒人。
    灶台上的瓦罐裏,燉著東西。蓋子掀開一角,冒出白氣,是雞湯的香味。那隻老母雞,他本來打算留著過年殺的。
    他坐在床上,沒動。
    他知道是誰來過。
    除了沈煜澤,沒人敢進他的屋子,也沒人有這個膽子,敢動他的東西。
    那股暖意,此刻像火炭一樣燙著他的心。不是感激,是屈辱。一種**裸的、被侵犯的屈辱。
    他像個被**了扔在床上的嬰兒,連生病的權利都被人剝奪了。你冷,我給你添衣;你餓,我給你燉湯。你什麼都不用管,隻要乖乖躺著,做我的人就行。
    季濡禮掀開被子,下床。
    腳踩在地上,那雙**就在床邊。他沒穿,而是赤著腳,走到灶台邊。
    瓦罐裏的雞湯還在滾,金黃的油花浮在上麵。
    他伸出手,抓住那瓦罐的把手。滾燙的溫度灼燒著他的掌心,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,用力一提。
    “哐當!”
    瓦罐摔在地上,碎成幾片。滾燙的雞湯濺了一地,冒著白煙,把幹燥的土地瞬間洇濕了一大片。
    香氣瞬間炸開,充滿了整個小屋。
    季濡禮站在那兒,赤著腳,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腳背被濺到的熱湯燙紅了,但他沒動。
    他聽見了腳步聲。
    很快,很急。
    門被推開,沈煜澤衝了進來。他身上還帶著外麵的寒氣,看見屋內的景象時,腳步頓住了。
    他的目光掃過地上的碎片,掃過那攤還在冒煙的雞湯,最後落在季濡禮赤著的腳上。
    那一瞬間,季濡禮在他眼裏看到了怒意。
    不是那種暴跳如雷的怒,是那種深海結冰般的寒意。
    “你找死。”沈煜澤的聲音低得可怕。
    他幾步跨過來,一把抓住季濡禮的手腕,把人往床邊拽。
    “放開我!”季濡禮掙紮,高燒讓他渾身無力,那點力氣在沈煜澤麵前像紙一樣薄。
    沈煜澤把他按在床邊,單膝跪地,抓過他那隻冰涼的腳。
    季濡禮想縮,卻被死死按住。
    沈煜澤從懷裏掏出那個烏木小盒,打開,用手指挖了一大塊藥膏,毫不留情地抹在季濡禮被燙紅的腳背上。
    那藥膏冰涼刺骨,激得季濡禮渾身一顫。
    “你就這麼回報我的?”沈煜澤低著頭,專注地抹藥,聲音裏壓抑著某種風暴,“我給你送藥,給你送衣,給你送飯。你就是這樣糟踐的?”
    “我不需要。”季濡禮喘著氣,眼眶通紅,“沈煜澤,我不需要你像個菩薩一樣看著我。你把我當什麼了?一個連冷熱都不知道,連饑飽都不懂的廢物?”
    沈煜澤的手停住了。
    他抬起頭,看著季濡禮。
    那雙眼睛裏沒有了平時的淡漠,翻滾著季濡禮看不懂的情緒。有怒,有痛,還有一種……類似於失望的東西。
    “如果你不是廢物,”沈煜澤盯著他,一字一頓地問,“你為什麼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?”
    季濡禮愣住了。
    “發燒,凍傷,營養不良。你連自己都治不好,你拿什麼去救別人?”
    沈煜澤站起身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像是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頑童。
    “季濡禮,你那點可憐的自尊,值幾個錢?能換一碗熱湯,還是能換你這條命?”
    季濡禮張了張嘴,想反駁,卻發現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團棉花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    沈煜澤說得對。
    太對了。
    對得讓他無地自容。
    他是個郎中,卻連自己都照顧不好。他談什麼醫者仁心,談什麼傲骨錚錚?在這深山老林裏,生存才是唯一的法則。
    沈煜澤沒再說什麼。他轉身,走到門口,又停下了。
    “把鞋穿上。”他背對著季濡禮,聲音恢複了平時的冷清,“那雙**,配不上你。”
    說完,他推開門,走進了漫天的風雪裏。
    門沒關嚴,冷風灌進來,吹散了屋裏的暖香,也吹散了雞湯的味道。
    季濡禮坐在床邊,低頭看著自己腳背上的藥膏。那冰涼的感覺已經變成了溫熱的舒適,燙傷的疼痛正在消退。
    他沒哭。
    高燒讓他眼睛幹澀,流不出淚。
    他隻是慢慢地,慢慢地彎下腰,撿起了地上那雙**。
    鞋幫已經濕透了,硬邦邦的。
    他把腳塞進去,那種粗糙的摩擦感,讓他覺得無比踏實。
    他不想穿沈煜澤的靴子。
    哪怕凍死,他也要穿著這雙屬於自己的**凍死。
    可當他再次躺回床上時,眼淚卻毫無預兆地從眼角滑落,滲進了枕頭裏。
    不是因為冷,也不是因為疼。
    是因為絕望。
    他發現自己竟然在那一瞬間,渴望沈煜澤留下來。
    在那個大雪封山的夜晚,在那個他以為自己快要死了的時刻,沈煜澤的出現,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。
    這種安心,比那碗雞湯更燙,比那藥膏更毒。
    它像一種慢性的蠱,已經侵入了他的五髒六腑,讓他哪怕明知道那是深淵,也想往裏跳。
    季濡禮把臉埋進被子裏,發出一聲壓抑的、破碎的嗚咽。
    窗外,雪還在下。
    整個世界,白茫茫的一片,幹淨得讓人心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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