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七章,那又怎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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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又下大了。
季濡禮坐在冰冷的屋子裏,沒生火。他不想生。爐子裏哪怕隻有一點火星,都像是對剛才那場交易的妥協。
胸口那個位置,被雞蛋硌得生疼。
心頭血。
沈煜澤說的是心頭血。
季濡禮不是不懂蠱術,但也知道,無論是中醫的“心血”還是苗疆的“心頭血”,那都是大耗元氣的東西。損己利人?這詞兒放在沈煜澤身上,荒謬得像是個笑話。
他這輩子見過太多算計,太懂那種“我為你付出這麼多,你拿什麼還”的綁架。可沈煜澤不一樣。他沒說“我救了你”,也沒說“你得報恩”。他隻是冷冰冰地告訴季濡禮:你欠我的。
欠著。
這債,像山一樣壓下來,比那碗雞湯,比那雙靴子,都要重。
季濡禮開始咳嗽,止不住的那種。肺像個破風箱,拉一下,疼一下。他沒去管,隻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就是這雙手,接過了那個黑色的瓶子,把那三滴東西混進了藥裏。
這雙手,沾了沈煜澤的血。
洗不幹淨了。
天色暗下來,屋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
院門“吱呀”一聲響了。
季濡禮沒動,也沒抬頭。
腳步聲踩在雪上,咯吱,咯吱。
很穩,不急不緩。
是沈煜澤。
那人走進來,沒點燈,也沒說話。他手裏提著個食盒,放在桌上,打開,又是熱氣騰騰的飯菜。還是那幾樣,清淡的,養人的。
“吃了。”沈煜澤的聲音在黑暗裏響起來,比屋裏的溫度還低。
季濡禮坐在床沿,像一尊石像。
“我不餓。”他說。
“由不得你。”沈煜澤走近兩步,“你還要去給阿丟換藥。餓著肚子,你拿什麼去?”
季濡禮猛地抬起頭。
黑暗中,他看不清沈煜澤的臉,但能感覺到那股迫人的氣息。
“你監視我。”季濡禮說,不是疑問,是肯定。
“我看住我的東西。”沈煜澤糾正他,“包括你這條命。”
季濡禮氣得渾身發抖,這一抖,又牽動了咳嗽,咳得彎下腰去,眼淚都嗆了出來。
一隻手伸過來,按住了他的背。
那隻手很涼,但按在背上的力道卻很穩,一下一下,順著他的氣息往下撫。
季濡禮僵住了。
這動作太親昵,也太詭異。像長輩安撫孩童,又像主人安撫牲口。
“別碰我。”季濡禮偏過頭,躲開那隻手。
沈煜澤的手停在半空,頓了頓,收了回去。
“隨你。”沈煜澤說,“飯在桌上。不吃,就餓著。”
腳步聲又響了,朝著門口去。
就在沈煜澤的手觸到門栓的那一刻,季濡禮忽然開口了。
聲音啞得厲害。
“為什麼?”
沈煜澤停下了。
“為什麼是我?”季濡禮盯著黑暗中那個模糊的背影,“寨子裏那麼多郎中,以前也有過。為什麼偏偏是我?”
這是他憋了三年的問題。
為什麼是那個霧氣蒙蒙的傍晚,為什麼是那雙像針一樣的眼睛,為什麼是他季濡禮,要背負這一切?
沈煜澤轉過身。
屋裏太黑,季濡禮看不見他的表情,隻能聽見他平緩的呼吸聲。
“因為那天,”沈煜澤緩緩開口,“你在曬穀場上,給那個瞎眼老婆婆喂藥。你怕她嗆著,把藥吹涼了才遞過去。”
季濡禮愣住了。
那是他來寨子的第三天。
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他甚至不記得那個老婆婆的臉了。
“那又怎樣?”季濡禮問。